人生感怀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走向大自然
[主页]->[人生感怀]->[走向大自然 ]->[沙漠中的清泉]
走向大自然
·八一大桥上的黑猫白猫
·沙漠中的清泉
·偷苹果记
·再见了,被官欲官势官斗笼罩的故乡
·旧年陈事
·与中国女子网球冠军开战──童年回忆之一
·无奈最是落红时
·我爱美国━━高速公路惊魂记
·埋在心中三十年的疑问
·美国是个讲理的国家
·送别共产分子
·由两件小事去理解中东民族的困惑
·CRUISE 拾零
·中国人恨战友,同事,家人,叛徒,朋友超过敌人
·网上寻趣- 兼谈我爱不爱国
·共产党的恐造反症和恐法症
·风烛残年话悲哀
·西山的牛马羊鹿和东山的猴子--2009年元旦献文
·音乐,酒和孤独━━━━━人生最后的驿站
·抓五毛记
·致独评网友的告别话
·母亲走了
·领着三条雪花狗的女人和对美国女性的好奇
·何频老板,你还能挺多久?━━施化博在文学城被封有感
·读者部分反馈
·季羡林是国学大师还是浪得虚名
·中国的什么让我怀念
·西山的牛马羊鹿和东山的猴子(续一)
·女儿的日本房子(夏威夷归来之三)
·高行健的性描写
·不看美女看孩子
·本.赫勒代先生和他的家庭
·残忍的中国社会
心的挣扎 二 (烈阳集)
·x21烈阳集
·x22信仰Belief
·x23我们在自己里消磨一生
·x24诗poem
·x25重读爱因斯坦
·X26中国文学的没落
·x27五官的语言
·X28妓女
·从脆弱到成熟, 孤独
· 盲人世界的美
·x32 现代人被紧紧地绑在一起
·x31天理的报复
·生命旋律与生命旋律的错位
·海鸥
·离野性远去
·夕阳中沉思的狮子
·当人类发展到权力无边骄奢淫逸狠毒时, 看起来像什么样子?
·人贱心不贱 身贵人不贵
·音乐,酒和孤独━━━━━人生最后的驿站
·智慧, 真理和人生的美栖居在哪里?
·生活的灵性
在暴风雨夜里
·在暴风雨夜里-跋
·在暴风雨的夜里 - 离开北京
·在暴风雨的夜里 (三) 被逼到绝路的男子汉-范世春
·在暴风雨夜里-解放军特级战斗英雄赵风山
·在暴风雨的夜里 – 时代的弄潮儿陆福成
·在暴风雨的夜里——被性欲搞得不知所措的王胖子
·漫长夜路的萤火和夜空远处的星星
·在暴风雨的夜里—永久的歉疚
·农场记忆断片--北大荒的女儿
·渴求苏联爱情的刘淑珍
·在暴风雨的夜里 -最后的秀才姜明道
·在暴风雨的夜里—从农场回家
·格丘山: 拔一草何助地荒?
·格丘山: 这哪里是狗,分明已经是羊(:)
·格丘山: 一个令中共三代家族胆战心惊夜不能寐的消息
·格丘山: 大乱预兆
·格丘山:给温家宝送别
·格丘山: 莫言得奖是被诺贝尔选上的, 还是被中国政府选上的?
·格丘山:反对机械教条僵尸唯物主义(:)
·格丘山: 金三正在考虑用原子弹炸哪一个王八蛋?(:)
·格丘山:我对傅萍事件看法
·格丘山下永眠着丘德功
·格丘山 :谁为中国共产党统治买单?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强烈要求瑞典诺贝尔委员会对文学院进行调查)
· 格丘山 :论审簿的公平与不公平
·格丘山: 戏说审薄案
·格丘山: 中国农民的苦难史诗──玫瑰坝
·格丘山 "看世界闹剧:中国公审薄熙来"
·格丘山 :声音大战
·格丘山 "爬山与远眺"
·格丘山: 具往矣 数卑鄙人物还看今朝(:)
· 格丘山的呕心沥血之作,“在暴风雨的夜里”出版
·格丘山 :悼李大勇
·格丘山:一个对中共统治非常忠恳的谏言
·格丘山:六四后中国经济为什么高速发展是对中国学者的挑战
·游子吟:活着,就是一种挣扎
·格丘山 : 林彪与他对中国的贡献
·周永康的伯乐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沙漠中的清泉

   
沙漠中的清泉

   
   一个人一生中吃过的最好, 最美味的食物, 往往并不是在最豪华的餐厅, 也不是在最高贵的宴会, 而很可能是在是在一个小道旁简陋的乡间小饭馆里,甚至于是在一个偏僻的被人遗忘的原野上, 在他非常渴, 非常饿的时候, 最普通的食物也会超过山珍海味, 美味佳肴。
   
   但是并不是很多人知道, 不但人的身体会饥渴, 人的精神也会饥渴。

   

1970年左右, 文化革命如火如荼, 街道上, 礼堂里, 食堂中到处贴满了打倒, 油炸的大字报,剃成鬼头的牛鬼蛇神,被戴着高帽子, 牵着到处游街,电影, 戏剧,只剩下了平原游击队,地道战,能唱的歌曲也只剩下了大海航行靠舵手之类的颂扬毛泽东的歌了,整个中国硝烟弥漫,杀声一片。


   
   当时我正跟着车启轲师傅管理场院。 到了秋收最忙碌的时候, 每天夜晚 场院都是灯火通明, 直到半夜人才走空,这时诺大的一个场院空空荡荡的, 只剩下我一个阶级敌人来看守粮食, 以防止阶级敌人破坏, 为了壮胆, 我将场院所有的探照灯都打开,然后钻到用小杨木围起来的四面漏风的工具房中睡觉,北大荒的夜又冷, 风声又凄戾, 我将很多麻袋盖在身上, 重得喘不过气来, 还是冻得发抖,但是因为太累了,所以过不久, 劳累战胜了寒冷, 我也就幸运地被裹在麻袋中, 暂时离开了这个苦难荒唐的世界。
   
   场院秋收时的劳力主要靠大庆的支援队, 来的工人支援队一般都对我很客气,个别好奇的人还会走过来和我说几句安慰和鼓励的话。来的知识分子支援队却大都对我避之三舍, 敬而远之, 但也从不给我麻烦。唯有一次一个设计院的中年女工程师走到我面前大声说,“反动学生,从来没有听说过, 那一定是反动权威的徒子徒孙吧!” 听的人都哄笑起来。
   
   那一年来的是大庆供应指挥部的支援队。正当烈日当空的中午, 场院正在紧张的扬场,陡然狂风四起, 转眼就来了暴雨,大家飞快地将晾晒的麦子盖好了, 就挤到我睡觉的工具房中躲雨。 雨好像没有停的意思, 虽然是夏天, 但是北大荒即刻就会变得非常冷。车启轲师傅在炉子中扔了几根木头, 生起火来, 房子中马上就暖和起来, 一屋子的人三三二二地摆着龙门阵, 很是热闹。
   
   坐在我对面的一个近三十岁的年青工人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带着上海口音的工人正津津有味地谈着外国音乐和歌曲, 这在当时是很不寻常的,后来话题又转到了广东音乐。 谈到“ 雨打芭蕉” 时, 那个年青工人情不自禁地用口哨轻轻地吹起那个曲子, 当这个充溢中国诗情美,温柔和雅致的旋律在这个破烂,挤满人的小屋中轻轻升起的时候, 它与当时大家天天唱和听的充满杀气, 充满仇恨, 充满刀光剑影的歌曲是那么不同,它就像初春的微风吹向覆盖着冬雪的大地, 先是有些胆怯和犹疑, 但是愈来愈清澈, 愈自信, 它吹到那里, 那里的雪就融化,屋子中热闹的谈话正在渐渐平息, 最后所有的声音都没有了,只留下炉子中柴火爆裂的劈拍声, 和那美妙,柔软的口哨声,所有的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着。这时那个年青工人已经在用全力吹了,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起, 那个上海工人开始用轻微的口哨为他打起和声。
   
   就在这个阴雨的下午, 在地球的被遗忘的一偶, 在杀声斗争声响彻天空的九百六十万平方的土地上的北方一个遥远的角落的小小的木屋中,竟然升起了一个和悦, 平祥的乐声, 曼妙的口哨声在这个小屋子中飘荡着, 用它的温柔, 用它的美丽,用它的高贵征服着这些有着完全不同出身背景,在今天的阶级斗争冲锋嘶杀战场上扮演不同角色的人。
   
   对于我来说, 这些优美的旋律正在一声声唤醒我心中那些已经死去的童年, 少年和大学的生活, 父母慈祥的笑容, 弟妹在草地上嘻戏的姿影,朋友一声带着乡音的问候, 都躲在那些音符中, 不时跳出来将我诱惑, 哦,那些可爱和亲切的时光, 真的曾经属于过我吗?它们离我太远了,远得就像几千年以前。
   
   对于这一群没有念过很多书, 甚至于对音乐没有多少知识的年青工人来说, 这个令他们耳目一新的乐声中, 是什么东西正在吸引他们呢?
   
   对于车启轲师傅这个曾经驰骋疆场, 从中国的北方, 杀到大海茫茫的海南, 又转战高山连绵的朝鲜, 血刃了多少中国农家子弟和美国少年, 而没有眨眼的老军人, 这个乐声又在用什么力量在征服他呢?
   
   我想起了沙漠中的清泉, 如果一匹在沙漠中走了很长的路, 又饥又渴的骆驼, 突然看到了清泉,它会怎样呢?这是一群已经在斗争,仇恨和谎言的沙漠中跋涉了太久,太累的骆驼, 当他们 听到这温柔, 文静和清澈的乐声时,那不正是精神沙漠中一淘清凉,平和和碧绿的泉水吗? 他们怎可又怎能拒绝这充满自然力量的纯洁的诱惑呢? 他们生之俱来的紧张, 饥渴, 焦灼,恐惧和猜疑会在这片奇异的清泉中得到舒解和洗涤。
   
   曲子吹完的时候, 一片静寂, 没有一个人站起来以当时流行的方式对这种公然在公共场合宣传封资修毒素的反革命行动进行讨伐。外面的雨似乎早就停了,车启轲师傅说“可以干了”, 说着就走到门外去了, 大家也跟着他从刚才的乐声的平祥世界回到这个充满斗争的现实世界。
   
   在那个恐怖的年代, 我曾被标志成一个中国式的坏人在苦难中生活了很多年,那时我被剥夺了自我的保卫能力,任何一个人,甚至于一条狗都可以欺侮和侮辱我。 当我在社会最底层用乞求的眼光反复向这个社会的高峰仰望时, 我彷徨过, 痛苦过, 但是苦难和生活终于慢慢让我领悟,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好人坏人, 上帝(或大自然) 在每个人的心深处同时埋下了善和恶, 美和丑的种子, 是不同的处境,不同的追求, 不同的信仰在以不同的方式引发和引诱每一个人心深处的善和恶。 历经了八年的彻心痛苦后, 我看到了在厚厚冬雪和寒冰下,仍然埋藏着美和善的绿芽, 人们心中埋藏的美和善的绿芽总是在等待着春风将它唤醒。
   
   二零零七年于北卡

此文于2007年03月11日做了修改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