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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惑--第六章

    六
   
    这是他第五次到市工商局了,姓汪的专办员才最后答应一周后给他发证。
   回大陆两个多月后,知道他回来,他大学的同学庄民来看他。庄民外表敦实,有着一副运动员的身板,毕业后分配到他家的县城,当了几年机关办事员,在他出国后的第二年,也辞职办企业。庄民的大舅在省工行当办公室主任,有着很大的势力,通过他大舅的关系,庄民从银行贷出一大笔款子,开起了服装厂。
   “那时生意好做得很,服装还没生产出来,来订货的,提着现金,一编织袋,一编织袋地排队等着。”庄民说,“那象现在,货给了大半年,钱还不来。”

   九十年代初期市场放开,货品供不应求,生产什么都有得赚,但这好日子到了九十年代中期,在金融软着陆之后就不多了。从那次金融软着陆之后,庄民就一直没能再起飞。货品生产供过已求,市场已从卖方手里转到买方手里。服装业竞争更激烈,单单庄民的小县城就有服装厂上百家。在九十代未,庄民关掉了服装厂,但手头还有一笔闲钱。这钱不是庄民赚来的,他开服装厂,说到底并没赚钱,还亏了不少。手中的钱实际上是庄民向银行贷来的一部分。据庄民所说,象他这样的银行呆帐,国内多的是,“我只是小小一笔。”对国有银行几百亿元的呆帐而言,庄民的二百万元实在是小小的一笔。
    十几年没见面,见了面互道了情况。他告诉庄民这次是回来探亲,顺便看看有什么机会。庄民告诉他机会还是有的,并说他手中还有些钱,“你有经验,又留了学,你来干准行。”庄民充满信心,他也被鼓起干劲。于是商量开办公司,于是分头找地点,申请营业执照。
    在国内要办成事并不容易,他打心理佩服那些成功者,他们应是极有耐心能力又强的人,他想,要不,单单个营业执照,在澳洲几小时就可以搞妥,他在这却花两个月,跑了五次工商局,送了点礼,最后才给批下来。一开始那种干事业的劲,由于这两个月来为申请执照的折腾,已消失许多。找政府部门办事,十年之后和十年之前一样难,并没因时间的变化有多大变化,他想。
   公司是开张了,也有了第一笔生意,这开头似乎不错。但庄民看来有点心事,这几天,常闷闷地坐在办公室,他邀他去泡茶,想了解发生什么事。
    茶馆刚装修不久,房间里还有油漆味道,女服务生穿着红色传统对襟套装,颇有古典风味。南方泡茶称工夫茶,精细的茶杯,精细的茶壶,什么都细细,小小的,跟南方人长得一样。他并无心于泡工夫茶,只想找个清净地方跟庄民聊聊。
   “出麻烦了?”一坐下来,他问。
    庄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女服务生熟练摆弄着那精细茶壶,往里放茶,倒水,冲壶。
   “我们自己来吧,小姐。”庄民说,
    女服务生放下茶壶,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
    庄民为自己和他各倒了一杯茶,说:“我那个女人递状子上法庭了,要跟我离婚。”
   “有这么严重?”听说庄民跟他老婆关系不好,很长时间一个人在外生活,但闹到要上法庭离婚,是有点意想不到。
   “她死下决心,一定要离。”
   “那你呢?”
   “头痛。”
   “值得留恋?”
   “没的事,我考虑的是我那女儿。”
   “多大了?”
   “明年上初中。”
    已是懂事的年龄,父母离异,该会对她很大影响,阴影或许会是一辈子抹不掉,他想。
    “这几年和她保持着关系,就是为女儿考虑的,不然早就散伙了。”
    “这次那么坚决上法庭,是不是有新的人了?”
    “不知道,该不会吧,她不是那种人。”
   他见过庄民的妻子,她曾到公司来过,瘦瘦巴巴,戴着一副眼镜,不苟言笑,毫无表情,是那种男人一辈子也不会想跟她调情的女人。
   “那就是你有小妞,她闻知,坚决要离。”
   “不瞒你说,哥们,我目前没有。憋得慌时,到发廊找个泄泄,固定的真没有。”
    他只是玩笑似地提起,可庄民却很认真地否认。这使他想起不久前一起喝酒的张国耀,一个胖胖粗粗,说话大声大气,满身子江湖气的车行老板,一个将近五十岁的人。
    “小蜜?有,多着呢。”国耀很骄傲地告诉他,他养着两个固定的女人,他的老婆不算在内,“人图什么?不就吃吃喝喝,玩玩女人,快快活活一辈子。趁现在还有能力,还能干,多玩会儿,没有时,想要,也是白想。”国耀说得挺爽快。
    “不怕老婆知道?”
    “怕什么?有钱给她花,供她有吃有住,她又能怎的?我那老婆,怕的是我不给钱,其余一概不管。”
    “你真有福喽。”
    “算什么鸟福。你知道,我这辈人,可说是生不逢时,上小学时遇到三年自然灾害,刚上中学,又妈的碰上文革,一条小命保住,跟着下乡到老区,一去就是十年,倒回城里什么没干过?扫地、掏粪、拉板车、围海修堤,也倒买过票证,就是布票、粮票、外汇券那一类,大半辈子,都给人当孙子,象乌龟一样活着。现在好些,但青春都没了。拉板车时,找了个摆摊子的女人,生了个女儿,就不知道女人的味儿。现在不当龟子,还不能当回老子,把丢掉的青春补一补?”
   “你外面有女人,还常回家吗?”
   “当然回家,四房二厅的大房子,我的,不回,给谁?我那老婆从不关心我在外面干嘛,说来也是个好婆娘。”这时,国耀的手机响,他看了下号码,笑了:
   “我得走了,老三耐不住了,以后再聊。”
    这老板算玩得不错,既能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有能耐,他想。
   “你别听他吹牛,”他的另一个朋友告诉他,“国耀的老婆不是没跟他闹过,只是他老婆为了女儿,懒得离婚吧。”
    “懒得离婚”,他想起很早以前读过的一篇小说,说的是有对夫妻从没吵架,左邻右舍都认为这是对好夫妻,刚巧居委会要树立模范夫妻,人们就将这对夫妻推荐上去,居委会派人来调查,结果发现这对夫妻早已在几年前就没过夫妻生活,两人关系已成路人。即已是路人,就相互不关心,没有利害冲突,就相安无事,双方在同一屋檐下过着各自的生活,不吵不闹,不哭不笑,在人们眼里,是一对模范夫妻,而就男的话说,他们没有分开的原因,是懒得离婚。
    在现实生活中,懒得离婚实在太多了。庄民不愿同她妻子离婚,却独居外面许多年,想必也是懒得离婚吧。到真的要他离婚,他却倒慌张起来。他想到他自己,想到那个同他有孩子又不愿结婚的女人。她倒聪明,合不了,各自分开,省得办什么离婚手续,等着法庭的裁决,也许她就是怕离婚,或懒得离婚,于是干脆不愿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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