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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一枭(余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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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云高 :爱,并沉重着(小说)

王云高 :爱,并沉重着(小说)

   王云高

   李渔是编剧行的权威,他对人物设置,剧情穿插和科目推敲作了许多发人灵感的论述。他的《乔王二姬合传》也被称经典的言情散文。

   但是,文俱时进,看了当代“星群”纷纷推出隐恶扬善的自传以及传媒上曝光隐私的爆料,还有“要想不受累,先跟导演睡;要想挂头牌,再跟制片来”的潜规,回观两个13岁的妹仔跟一位55岁的“老板”的“浪漫史”,我似乎又读懂什么!

   这到底是“恶搞风”的流毒?还是索引派的再现?走着瞧好了。

    一

   [史料]岁丙午(1666年康熙五年)予自都门入秦,赴贾大中丞膫候,刘大中丞耀薇、张大将军飞熊三君子之招,道经平阳,为观察范公字正者少留以舒喘息。时止挟姬一人,姬患无侣。有二妁闻风而至,谓有乔姓女子,年甫十三,父母求售者数矣,盍往观之。予曰:“阮囊羞涩,焉得三斛圆珠,辞之勿获。适太守程公质夫过予,见二妁在旁,讯曰:“纳如君乎。” 予曰:“否。”具以实告。太守曰:“无难,当为致之”。旋出金若干授二妁,少迟,则其人至矣。(《乔王二姬合传》)

   经不起范正大人的软磨硬缠的劝说,李笠翁终于决定在平阳留几天,玩玩再说。看到姓范的屁颠屁颠离去的背影,“时止挟一”的钱棠姬陷入了深思,这老头历来以“登徒子”自命,见了女人就眼馋,在杭州把老娘弄上手,硬是把本名废掉,只让家人称为“钱棠姬”,还说是梨园的艺名。只可惜他一辈子有才无命,榜上无名,朱家天子不睬,如今“国变”22年了,清朝皇上也没给他一官半职,至今,他只能开个私人戏班过日子。开就开呗,反正江南富庶,衣食不愁,就安安生生度日罢!可他偏要大老远跑到这山西来拍什么马屁!还把自己带来了。不过这也好,在家的时节群芳粥粥,有艺无色的她只能“远观而不可亵玩”;如今成了“二人世界”,像新潮后生说的“走近”了他,她正想借此沾点雨露,解一解多年寂寞,可那老头他就就像段死木头,整天忙忙颠颠,晚上还写到深更半夜!……

   姓范的走了又来了,还带来了俩媒婆!这些禄蠹也真是,就那么个寒儒,说钱没钱说势没势,也值得巴结成这样!不过她相信她的李十郎是性情中人,写曲演戏,口口声声要痴情不变。何况杭州家中还有十二金钗,这次旅途上的几次接触,他就对自己讲了许多深情的话,使她一回回心跳不止……。

   你看你看,真是祸不单行!哭了一段穷,半真半假,总算敷衍过去了,姓范的哑了,俩媒婆尴尬了,棠姑这才喘了口气;可偏又闯来个程太守,还大拿拿地掏出现钱来,这事又眼看定下了!

    心情复杂地望着主人,棠姑酸溜溜地说:“十郎,你可是说过的喔……”没想到老头回过头来,觑着她,冷冷地反问:“你不是老说晚上要个伴吗?”

   她不作声了,不是没话说,而是明知说也没用。

   “其人至矣”,一个13岁的山西小妞,笠翁高高兴兴地为她定名晋姊,还要那女孩称她钱棠姑!叫姑没错,自己是比她年长一倍,可十郎呢,年龄不是比我又长一倍!当初上床时,自己就有些别扭,可日后,他要跟眼前这个毛丫头片子上……她真不敢想象!

   钱棠姑,你委屈个啥?你懂得你那位“十郎”是啥人?他虽然一介书生,算不上大款,但大腕也自有大腕的牛劲,是一个异曲同工的“另类权威”!

   二

   [史料] 有一金阊老优,年七十许,旧肃王府供奉人也,失主无归,流落此地,因招致焉。始授(乔)一曲,名《一江风》,师先自度使听,复生低徊久之,谓予曰:此曲似经过耳,听之如遇故人,可怪也。”予日:“汝未尝多听曲,焉得故人而遇之?”复生追忆良久,悟曰:“是已是已,前所观《凰求凤》剧中,吕哉生初访许姬,且行且唱者,即是曲也。”予不觉目瞠口吃,奇奇不已,谓师曰:“此异人也,当善导之。”于是师歌亦歌,师阕亦阕,如是者三,复生曰:“此后不烦师导矣。”竟自歌之。师大骇,谓予曰:“此天上人也!” (《乔王二姬合传》)

   “复生”是乔姬死后李渔赠的“谥号”,意思是盼她活转来。当时,她一个13岁的少女,虽然因穷被卖,无可奈何,但到底人“性”观念开始萌发了,对前途便不无警觉。尽管来此之前,妁婆们向她说过此翁的为人和声誉。而且看上去这位“主公”也还文质彬彬,但人既是血肉之躯,也就不能不警惕,所以她一味在那里发怔。

   在这关节上亏得那位老师。在“传道”,“授业”之前先来解惑,做了一番“思想工作”,舌粲莲花地劝她好好学艺,详细阐述了戏行的潜规则:女孩子在戏台上虽然要卖弄色相,但是“女旦不同,有三许三不许:许看不许吃,许名不许实,许谋不许得”(见李渔《连城璧》)。他还举了些高徒的遭遇为例。

   “我不要听”晋姊反感地捂上了耳朵,“别尽说你那些招牌货色,张姐李姐的,也不觉得烦,学好了戏就有铁饭碗?我就不信,你自己就是一代名师,不也就挨炒到这儿来啦。”

   老师傅触电般地一震,没错!艺术不是铁饭碗,他自己本是肃王府的红人,现在也“失主无归”了!但惟其如此,到今日更要在艺术之外“立新功”,跟新主建立更特殊的关系,而眼前这个小妞素质灵慧,从笠翁的眉梢眼角上也看得出她的份量;做好她的工作,也许就是挤身亲信的平台……他笑了,可眉梢眼角,却带着一丝冷意:“你驳的好,我不怪你,可我到底还到了这儿,穿上了这身戏服,老爷称不上,到底上上下下还叫我师爷!要连这两下也没有,没准儿就该跟你爹那样,卖儿卖女度日了。”

   到底是老戏子“千斤说白四两唱”,他一下子把晋姊降服了,嚎啕痛哭了一场之后,她终于叠起心水学起戏来。就在前引的文前,笠翁还作了段描述:“此女出身贫家,不解声律为何事,以北方鲜音乐,优孟衣冠,即富室大家犹不数见,矧细民乎!……予以聋瞽目之,非惟目词莫解,亦且宾白难辨。以吴越男子之言,投秦晋妇人之耳,何异越裳之入中国。”但决心派生慧性,晋姊终于过关了,“难矣哉!未习词曲,先正语言,汝方音不改,其何能曲?”对曰:“是不难,请以半月为期,尽改前曲。”

   就这么着,一个新花旦在戏台上站起来了。

   李渔设宴,请一群“粉丝”为晋姊捧场。听说设宴的花销比自己的身价还贵,小乔迷惘不解,李渔说:“京城不是晋城,别在这儿学土老冒!”老师傅则从旁启发,教育他一生别负老板恩典!

   由于这位“晋姊”学艺进步得快,她被安排与钱“姑”住在一起。受宠而惊,开始她对此“姑”很巴结,可令她纳闷的是钱“姑”总是冷冷冰冰的,俩人就像贴错的门神。只是李渔不知,那天还要钱姬通知她:准备随行!上秦川去。

   钱“姑”肚里反感,可还是不得不向小乔转达了这通知,小乔问她干吗频频出行?憋着气,钱跟她说李渔“无半亩之田,而有数十口之家,砚田笔耒,止靠一人”(李渔《与柯岸初》)不能不弄点外块。小乔不吱声了。不过她不知道,这解释很肤浅,其实当时的文人墨客,大多喜欢巴结达官贵人,以“打抽丰”,这是“借士大夫以为利,士大夫亦借以为名,二十年来负笈四方,三分天下几遍其二”(李渔《上都门故人》)从中所“抽”颇“丰”,因此,虽然他在入清以后没再应试,仍被吴梅村等复社清流以“俳优视之”。因为他不巴结皇帝却巴结贪官。

   吴梅村和东林、复社的清流们嫉恶如仇,可以理解。但政坛足迹与剧坛舞步,剧坛舞步与恋足之癖之间,并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而李笠翁与乔晋姊这一段隔代恋情,又刻骨三分地打上了戏剧艺术的烙印。翻译成他的欧洲师侄的理论,那就是“第一自我与第二自我的交融”,这就在幸福之中泛出强烈的无奈,它正是明末清初那个时代和中国江南这片土地的产物。对于异地和异时的读者看来,似乎是不可理解的。

   不要说 “不打自招”的刻薄话,也不用摆“索引派”的神秘腔,仅仅为了破译这段恋情的头绪脉络,我们不妨翻阅一下李渔本人的小说,他在《连城璧》中有了一篇故事“谭楚玉戏里传情”,其中对当时的私人戏班以及戏剧舞台中明明暗暗的“规则”,有过栩栩如生的描写:

   戏房里面的规矩,比闺门之中还严一倍,但凡做女旦的,是人都可以调戏得,只有同班的朋友调戏不得。这个规矩(源自)做戏的祖师,叫做二郎神,是他立定的法度。同班相谑,犹如姐妹相奸一般,有碍于伦理。做戏的时节,任你肆意诙谐,尽情笑耍;一下了台,就要相对如宾,笑话也说不得一句。略有些暧味之情,就犯了二郎神的忌讳,不但生意不兴旺,连通班之人都要生起病来。”而且,为了形象地说明问题,他还给声绘色地写了一段情侣谭楚玉与刘藐姑“真戏假做”的场面——“一日,乘师父不在馆中,众脚色都坐在位上念戏,谭楚玉与藐姑相去不远,要以齿颊传情,又怕众人看见。还喜得一班之中,除了生旦二人,没有一个通文理的,若说常谈俗语,他便知道,略带些之乎者也,就听不明白了。谭楚玉乘他念戏之际,把眼睛觑着藐姑,却象也是念戏一般,念与藐姑听道:‘小姐小姐,你是个聪明绝顶之人,岂不知小生之来意乎?’

   藐姑也像念戏一般,答应他道:‘人非木石,夫岂不知,但苦有情难诉耳。’

   谭楚玉又道:‘老夫人提防得紧,村学究拘管得严,不知等何时,才能够遂我三生之愿?’

   藐姑道:‘只好两心相许,俟诸异日而已。此时十目相视,万无佳会可乘,幸勿妄想。’

   谭楚玉又低声道:‘花面脚色窃耻为之,乞于令尊令堂之前,早为缓颊,使得擢为正生,暂缔场上之良缘,预作房中之佳兆,芳卿独意乎?’

   藐姑道:‘此言甚善,但出于贱妾之口,反生堂上之疑,是欲其入而闭之门也,子当以述致之。’

   谭楚玉道:‘术将安在?’

   藐姑低声道:‘通班以得子为重,子以不屑作花面去之,则将无求不得。有萧何在君侧,勿虑追之无人也。’

   谭楚玉点点头道:‘敬闻命矣’。”

   三

   [史料] 广陵散变湘灵瑟,昨夜怜予续好音。倩女若能回玉趾,相如端不负琴心。霜风飒飒肠增裂,夜雨潇潇涕莫禁。愿假黑甜常会汝,巫山经过易追寻!姬亡月余不得一梦,是夕始返离魂,丝竹横陈,奏予所改《琵琶记•寻夫》一曲,醒后余音在耳,为之凄绝。(《断肠诗廿首之九》)

   钱棠姑怔怔地瞪着戏台。思绪连翩,戏台正面,笔飞墨舞地悬着去年李笠翁挥毫亲书的对联:“唱戏不如看戏好,上台终有下台时!”

   感情凄婉,哲理深沉,她明白其中有着十郎多少切身的体会!

   “晋姊”上台之后,她这个“棠姑”便从正印花旦退下来“看戏”了,还看到十郎亲自上台中跟她拍戏。正如十郎日后所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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