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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汝谐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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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汝谐曾于六四之前13天发出"军人政治家邓小平具黩武意识,首先想到的是武力镇压"的第三次严重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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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贺麟       毕汝谐(作家 纽约)

提起笔来,似有千钧重.回忆贺老伯,绝不像回忆臧(克家)老伯、回忆曹(禺)老伯那样轻松惬意,那样挥洒自若.原因很简单:这里面夹带了一个龌龊女人!
   谁动了我的(哪怕是龌龊的)奶酪?
   贺老伯!
   美国人常说”Never say Never(永远不说永远不)”;太阳底下没有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这是一块压在我心头的重石,伴随我度过青年时代、壮年时代.而今,我已是坐五望六之人,心灵亟欲得到解脱,想来贺老伯的在天之灵不会罪我秉笔直言!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如醉如痴地阅读贺麟译黑格尔的<<哲学史讲演录>>,比看小说还着迷;那种将所有哲学家和哲学流派作为循序渐进的链环的天才思想,稍微读进去,便赞叹不已!

   我的一位近亲见状,道:"我可以介绍你去见贺麟."我大喜过望,他却又正色道:"贺麟学问是有的,但是就政治而言,他是一个历史反革命."
   我初次拜访贺麟,他正在用简单的午餐:米饭配青菜,外加几片叉烧肉.贺麟不是我想象中的老学究,而是和蔼可亲的老人家.
   贺老伯送给我的见面礼,是他翻译的马克思的博士论文----关于古希腊伊壁鸠鲁哲学的论文.日后,我在一次闲谈中道:”马克思写博士论文时,尚非马克思主义者,您怎么不挑马克思的经典著作翻出来呢?”贺老伯没有回答,但是我从他的眼睛里,明白无误地看到了答案:他对于马克思主义并不信服(甚至可以说是怀有某种敌意?)!
   文革年代令人窒息,马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都是不可置喙的神器;我和贺老伯亦无法畅所欲言.有一回,我拿出列宁的"哲学笔记",指出列宁有明显的自相矛盾的失误,与形式逻辑的排中律不合(具体问题,今天已想不起来了),贺老伯微笑着注视我,无一言.
   又一回,我拿出伯恩斯坦关于"人的本性是自私自利"的论断及列宁的评语"百分之百的唯物主义!",与毛泽东"要斗私批修"的最高指示并列;贺老伯与我面面相对,会心微笑.
   当时,我和三五知己在小圈子里传阅萨特的著作(徐懋庸以笔名翻译);其时,存在哲学尚未在国内学术界流播,更不可能进入大学课堂,鲜为人知;贺麟读过我写的读书札记,颇为欣赏;还提及徐懋庸(与贺麟同楼)的坚强个性:"造反派逼徐懋庸写材料,打他、骂他,可是徐懋庸该吃饭就吃饭,该睡觉就睡觉,若无其事......"
   有些时候,贺老伯的谈话突然中断,陷入沉思......我便会意地保持沉默(哲学家被喻为阿西娜的猫头鹰,自有其独特的行为方式.黑格尔有一次思考问题,竟然在原地站了一天一夜.),每当贺老伯重新回过神来,我问:"贺老伯,您在想什么?"贺老伯总是说:"我在想一个哲学问题."
   贺老伯年轻时回国后,正值抗战烽火,他写了一本小册子"德国三大哲人处国难时的态度",印刷欠佳,纸地粗劣;我读过后暗忖:在东方,个人没有什么价值;讲究的是国共合作,全民抗战;贺老伯似乎是对牛弹琴.自然,这个想法我只能闷在心里.
   贺老伯多次说:"我写不来文学作品,那些小说诗歌是怎样写出来呢?"进而谈到黑格尔的美学---普遍性和个别性的统一,乃是艺术的最高原则,并在希腊雕刻中得到了最圆满的体现.
   偶然一次, 贺老伯谈及黑格尔同康德进行论战,是从所谓宇宙论的证据开始的;他以诗人般的激情张开双臂:”世界万物何以可能?”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贺老伯年轻时笃信学术救国,坚定地认为"一个没有学问的民族,是要被别的民族轻视的."作为学术界的头面人物, 贺老伯曾经受到蒋介石、毛泽东的接见,贺老伯均对我述以详情,且严格按照时代要求,将二者分别说成是”丑事”以及”最幸福的时刻”.
   上世纪四十年代, 贺老伯相继发表了<<新道德的动向>>、<<抗战建国与学术建国>>和<<法制的类型>>等三篇文章,提出了振奋民族精神、宏扬学术文化、实行政治革新等主张,以新心学家扬名于世,并因此受到蒋介石的关注而被三次召见.他对蒋介石说每个哲学家都有心中的偶像,蒋介石问他心中的偶像是谁,贺老伯答是孙中山.临别,蒋介石颇富人情味地叮嘱道:"天气冷了,要加衣服."
   贺老伯在北大担任训导长时,多次出面保护甚至营救左倾的青年学生和教授.
   北平围城时,傅作义召集社会贤达咨询对策,贺老伯继徐悲鸿之后发言,主张弃战言和;同时,中共地下党也派人关照他不要随胡适、梅贻琦等南飞(东单机场每日都有南京政府接运文化名流的飞机降落),贺老伯没有南下.
   解放后,贺老伯为人低调,不张扬,不给党官僚及嫉贤妒能之徒抓住把柄的机会,避过了一次次政治运动.贺夫人(北京师范学院化学系教师)是一位白净、贤淑的中年妇女,系续弦.
   1956年,贺老伯与冯友兰、周谷城等同被毛泽东接见,毛泽东问贺老伯对苏联哲学有何看法,贺老伯世故地回以当时的官方标准答案:"苏联哲学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毛泽东却道:"不然.我看苏联哲学已经背离列宁的路线了."贺老伯暗自吃了一惊.
   贺老伯讲述此事时,还以孩子气的口吻,自充有先见之明:"陈伯达也在座,始终一言不发,我当时就觉得他不是好人."
   我不禁哑然失笑了:现在正是批陈整风,贺老伯硬是跟形势跟得紧!
   五十年代中期, 贺老伯曾经给高级干部做过报告,讲述作为马克思主义三个来源之一的德国古典哲学, 贺老伯的忆述不乏庸人气味:”我虽然没有小汽车,但是听众都是有小汽车的人物.”
   对于大大小小的党员哲学家艾思奇、胡绳、关锋、吴传启、林聿时、林杰等人,贺老伯抱着既尊敬又鄙夷的复杂心态;尊敬是因为这些人掌握了定马克思主义为至尊的主流意识形态的解释权,鄙夷则是因为这些人缺乏正规的学术训练(他们大都无法阅读原版哲学著作).
   文革前,贺老伯作为重要的统战对象,年年参加国庆国宴.文革对贺老伯的冲击不大,倒是下放河南干校,使贺老伯度过了平生最艰难的时光.有位老学者劝他:"自昭(贺麟,字自昭),咱们一道了断吧,免得继续受罪."贺老伯婉谢了这一建议.那人终日挂着一个装满敌敌畏的大瓶子,终于在小树林里寻了短见.
   贺老伯归心似箭.贺老伯事后回忆干校领导宣布他可以返京时,道:"我长长地出了口气,这口气可真长呀."
   1973年,家父母拜访了刚刚出席十大的胡绳,谈及我与贺老伯时有过从,胡绳说:"过去常与贺麟先生一起开会,从无私下交往.请汝谐问一问贺先生,能不能坐下来谈谈?"我把这意思转告贺老伯,他很高兴:"当然愿意.胡绳是领导,还是我去看他吧."两人终于在胡家长谈.
   当时,我不甘于在工厂蹉跎青春,贺老伯对此十分同情,慨允写信给红极一时的外交部长乔冠华,设法为我谋一差事;恳托信写成了,却因找不到地位相当者引我往见春风得意的乔老爷(十大中央委员兼新郎官),这封信便烂在我手里了.后来,贺老伯又打算为我写信给水利部长傅作义,因信笺及措词均需斟酌,延误时日,信未成,而傅作义部长驾鹤西行矣!
   那时,贺老伯家终年门可罗雀.我只见汝信来过一;,他走后,贺老伯对我说:”这个人很风雅,不但会写文章,还会唱昆曲呢.”
   七十寿辰,贺老伯家冷冷清清,我提议在和平餐厅为贺老伯祝寿,贺老伯表示同意,但是坚持要作主人(那个龌龊女人也同去了).席间,贺老伯感叹道:"我这样的身体还能活到七十岁,这是我没有想得到的."
   贺老伯自幼多病,以致众人怀疑他不长命.他的一个身强体健的朋友戏言:"自昭,你死后我给你写墓志铭."贺老伯道:"好哇."结果这朋友不久却死于非命,贺老伯给他写了墓志铭.
   贺老伯叹息道:”这真是一个讽刺.”
   回顾流逝的岁月,贺老伯满意地说:"我年轻时想,三十岁可以在县里做点事情,四十岁在省里做点事情,五十岁在全国做点事情,这些目标都达到了."
   身为年迈者,贺老伯对于死亡颇为忌讳.1973年,郭大力(<<资本论>>的中文译者) 之死,给贺老伯很大的精神打击,一连多日精神不振,尽管他和郭大力并无深厚交情.
   1974年,当局在批林批孔运动中搞了一个"地主资产阶级学者怎样吹捧孔老二"的资料,发至基层,其中包括贺老伯解放前的尊孔言论.贺老伯并不惊怪,淡淡地道:"他们误解我的意思了."连带地谈及解放后受到的学术围攻, 贺老伯同样淡淡地道:”如果对方的水平低,就不必理睬.”我牢记这一赠言,受益无穷.
   当年与我同时向贺老伯请教的另一位青年张祥龙(其母与贺夫人相熟),一度成为我的好友;如今已是北大哲学系正教授,出版了关于海德格尔哲学等的专着多种.
   最后, 该写写那个龌龊女子了.1972年清明(事后检省,清明是鬼节,当然遇鬼!),我在大街上认识了一个杨姓女子,经过类似杨子荣入威虎山的审查式的攀谈,得知她与万里夫人有瓜蔓亲,从此进入乱爱程序.我曾携杨姓女子出入包括贺老伯在内的许多人家,甚至家父母命我拜访徐帅夫人黄杰,也带上了她. 后来陆续发现:她编造各种各样的借口自行前往各家"借钱",其中甚至包括东城区公安局长!仅仅门禁森严的徐帅府邸得以幸免!
   贺家的丰富藏书在文革中基本保存下来,殊为难得.这于我是一个宝库.同时,我也领略了贺老伯宽广的阅读范围,哲经文史自不必说了,就是”百炼成钢” 、”平原烈火”等不入流的新小说,书尾也有”X年X月X日自昭阅”的钢笔字样.后来,我因图省事,就托杨姓女子单独去贺家借书、还书(每回都是整整一个书包),使得贺老伯与杨姓女子有了单独接触的机会,这就为日后闹出乱子埋下了肇因.
   我实在太信任贺老伯了,却不知道在性事方面,高龄老者和翩翩少年并无本质区别!或许,这就是黑格尔要求人们在暂时性和无常性的假象背后,看到的不朽的实体.
   可疑的蛛丝马迹不是没有:我曾经在杨姓女子的背包里,看见几张贺老伯年轻时在德国留学的照片;一位耆老把年轻时的照片拿给年轻女子,这是个非同寻常的性信号!而我却马马虎虎地忽略了.另外,贺老伯有一回问我:"你和小杨有法律关系吗?"我说没有,也不打算有,朋友而已;而且,我从来没有单数意义上的女朋友.贺老伯如释重负地点点头.
   1976年天安门事件后的一天,贺老伯问我:"你和小杨还有来往吗?"我说已经绝交了.贺老伯道:"绝交了,很好.小杨曾从我这里借去100元,说是要给上司送礼;昨天又来借200元,我拒绝了,说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打电话责问杨姓女子,她一反于同类情形自知理亏的态度,嚣张地叫道:"贺麟为什么给我钱?他心里清楚!"
   我的双手一下子冰凉了!一个年轻女子直呼高龄老人其名,实情昭然若揭!而后,贺老伯一如故旧,若无其事,我却时时觉得别扭;在朗朗笑语中感受虚伪,在抽象的清谈里体味具体的污秽......哦, 深奥、晦涩的"公理"、"定理"、证明",不敌一名龌龊女子,这忘年之交实在是太深刻也太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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