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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汝谐曾于六四之前半年发出第一次"避免无谓的流血牺牲"的严重警告!
·毕汝谐曾于六四之前一个月发出"邓小平对人民大众占尽压倒优势"的第二次严重警告!
·毕汝谐曾于六四之前13天发出"军人政治家邓小平具黩武意识,首先想到的是武力镇压"的第三次严重警告!
·毕汝谐于六四前3天斩钉截铁地断言残酷镇压势在必行!
·毕汝谐于六四后预言“六四血案是中国人民只能忍痛吞下的一枚门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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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 寂(小说)


   
   
   “Wood(木头)……你的。”端坐于收银机后面的那个满俏丽、满风骚的马来西亚姑娘,低声唤道。一个包扎得有棱有角、用罗马尼亚制塑胶袋套住的外买餐包送上了前台,马来西亚小姐将帐单上的电话号码、姓氏登记在册。

   被唤做“Wood”的那个人从灯罩遮出的阴影里站起来。他面目黢黑,年纪不详,五官端正而粗犷,夹着许多刀刻斧镌一般的皱纹。花白头发长短参差不齐,毛茸茸的,像是刚被半吊子理发师试过手艺。
   Wood回手从身边捡起一件脏旧的雨衣,然后拎起外买餐包,迈着沉重的鹅步向外走去。他的举手头足之间带出高龄单身男子所特有的僵化和不协调。在那些衣香鬓影的食客们的对比之下,真正宛若一段自行移动的枯木。
   外面细雨霏霏。他骑上一辆锈损的自行车,带出吱吱响声徐徐前行。骑出十几米,又停下来,就着闪射的霓虹灯光看了一眼别在餐包上的帐单,发现行错了方向,便在人行道上掉转车把。他是这家餐馆的洗碗工,送外买并非他的份内之事,只是有时候外买生意忙不过来——比如今天,他也要搭一搭手。
   据说他姓“Wu”。至于这个“Wu”是吴是伍还是武,则弄不清楚了,也没有谁为此究根寻底。由于他终日沉默少言,餐馆里的人索性喊他“Wood”(木头)。
   他的身世大抵是这样的:许多年前自中国大陆游泳到香港,若干年前又跳船来到纽约。一直躲在餐馆里打黑工,糊口自然不成问题,却无法实现发财致富的美国梦……
   找到了帐单上的地址。他双手掌把,将自行车顺过来,然后哗哗地掏出一条粗铁链,横七竖八地将自行车锁在近旁的垃圾桶上。他隐约觉得,铁链似乎缠得不够得法,那些手段一流的黑人窃贼会很轻易地拆去一个车轮,但是他懒于重新来过,也就这样了。
   客人住的单位是3C。客人姓“Yu”至于这个“Yu”是余还是俞,则与他不相干。他揿了一下门铃。
   “谁在那儿?”一个甜润的女人声音。英语。
   他哑着喉咙用家乡口音回答:“我”。
   你是谁?……但是人家没有追问。大门开了,他拎着餐包乘电梯至三楼,一个笑盈盈的华裔妇女立在3C单位门前等候。这个女人不很年轻,描眉画眼,抹着重彩,她挽着湿漉漉的发髻,着意做出美人出浴的样子。
   他麻木不仁地从女人面前经过。由于他的妻子被一个唱河北梆子的男演员诱奸拐走(那是在中国大陆的一个小县城,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以及他的同居人因车祸身亡(那是在治安极差的纽约市布朗士区,几年前的事情),女性世界于他完全失去了意义。他从不涉足色情场所,甚至连自渎的兴趣也没有。
   跟在女人后面,他走进这个一卧房的小单位。电暖气开着,室内暖洋洋的。男主人是个长身白面的中年男士,颤着脚观赏电视录影带,那是X级的成人录影带——一群男女在胡天胡地地疯狂做爱。
   “啊哈,晚餐……”中年男士勾指示意他走过来,然后拆下帐单,斯斯文文地道出:“九块七。”
   他木然地听着,衣角上挂着一颗欲落而未落的雨珠。
   中年男士取出一个麂皮钱包,弹出一张崭新的五美元钞票,复又添上皱巴巴的另一张五美元钞票,带着身份上的优越感塞过来:“剩下的,是给你的小费。”说着话,还忙中偷闲地关注着电视荧屏上那些愈益疯狂的男女……
   小费。十块钱减去九块七,还剩三角钱。三角钱小费。他费力地在心中盘算了一遍,脸上毫无表情。他不怎么需要钱。白天在厨房里洗碗,晚上就睡在放杂物的阁楼上,每月的薪金可以全数进入腰包。他没有用钱的机会。金钱于他只是抽象的数字。
   不过,冒雨送一趟外买,三角钱小费实在太苛刻了。他沉默着。
   中年男士歪着头想了想,便又从案几上拿起日本造的、状如苏俄领袖戈尔巴乔夫头像的扑满,捣了一下捣出若干枚一分钱镍币,……他耸耸肩膀,做出一个遗憾的手势。
   另一位,那个描眉画眼的女人,扭了一下柔软的腰身,取出一个精巧的镶珠钱包,大大方方地补上来一张五元钞票,那上面林肯总统的眼神十分忧郁。
   他伸出右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将钞票捞过来,林肯总统被揉成一个纸团。
   中年男士的目光从电视荧屏上移开,变作一个钩子,死死地搭在那个纸团上。
   他慢吞吞地将钞票纳入袋中,然后迈开鹅步往外走。门在他身后很重地摔上了,他也不在意。
   走到电梯旁,电梯正在高层忙着,久久下不来,他没精打采地垂手而立,显出一副与世无争的蠢相。一双白皙的手在他肩头拂了一下。那位中年男士出现在他面前,神情严肃。
   “……”他望着男士,不愿开口。
   “……”男士望着他,稍有窘色,不只如何开口。
   电梯停在他面前。他机械地拔开脚步,那个男士一个箭步挡上来。
   “是这样……我太太的五块钱呢?还回来……”男士用身体掩住电梯门口,急促促地道。
   他迟钝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与其说是听懂了男士的意思,毋宁说是意会到袋中的钞票有得而复失的危险,因而本能地激起一丝反感……但是他鲜与别人交谈,以致无法及时地变换表情,依然是一副麻木不仁的样子。
   那男士以为他是默许了,遂一面斜眼监视着自家门口,一面肆无忌惮地把手探向他的衣袋……
   这一来,他真的被激怒了。愠色遮住了他那粗眉大眼的脸庞,但是,那男士毫不理会,顽强地擒住那张五元钞票,道一声“Sorry”后,施施然地离去。
   他僵立在那里,有些茫然,有些惶惑,复又有些恼恨。他恼恨那男士也恼恨自己。
   他恼恨那男士有房产、有风骚妇人却还要夺取他的一点点外快。他恼恨自己一无所有,且窝囊无用。
   他的厚厚的唇角牵动了一下,噤声地骂了几句粗话。只得怏怏地返回餐馆。
   哪知,餐馆老板虎着面孔在等他:“Wood!Yu先生打电话回来,抱怨你态度粗鲁!……”
   打电话?…他不曾料到那男士还有这般招数。他楞楞地看着老板。
   老板继续抖着威风:“……再有客人打电话,就请你马上走路!……”
   奇怪的是,他那呆板的脸上,居然因为这呵斥而有了表情:他嘿嘿地低沉干笑两声,一条舌苔很厚的舌头探出来,喜孜孜地东舔西舔,就像刚刚结束本餐馆一年一度的丰盛春宴似的。
   老板情知他是个老实人,只是又瞪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没有人想到,此刻,他心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就像是木头在某种情况下也会阴阴地自燃起来一样。这些年来,从来没有谁特别地注意到他,他也没有特别地注意到谁。他就像陷在深不可测的枯井里,而井口还压着一一块巨石,暗无天日。他浑浑噩噩地混日子,竟至麻木到了不知有己亦不知有人的地步。人家唤他“Wood”,久而久之,他也就甘心情愿地以Wood自居,自轻自贱。
   今天,一位中年男士欺负了他,还打电话向老板告状……这点刺激就像一双粗鲁的有魔法的手,一下子掀去了覆盖在井口的那块巨石,把阳光引进了深不可测的枯井……
   他有些惊异地发现自己是一个人——既然有人欺负他,那就说明他是一个人,不是Wood。而且那位Yu先生可以把电话打到餐馆,他自然也可以从餐馆打电话给Yu先生,一报还一报!……
   这天夜里打烊的时候,他急不可耐地从马来西亚小姐处接过一叠账单,退回到被灯罩遮出来的阴暗角落,挑出Yu先生的那张,小心更小心地撕去写有电话号码的一角……嘴角扯出一个带有蠢像的微笑。
   结账以后,他蹒跚地爬上放满杂务的阁楼。他从床榻——其实是个从街上捡回来的软垫——上拎起一个迷你XO酒瓶(那是日前一位客人剩在桌上的),有滋有味地呷了一口。而后,他看着窗外的星光,取下电话听筒,慢吞吞地仿佛是成就一椿伟业似地拨动Yu先生的电话号码……
   “463-3077……”
   “哈喽……”不错,正是Yu先生。声音拿腔拿调,轻飘飘的。
   他屏住了呼吸。不只怎的,心理油然生出一股暖意,仿佛那阳光初照的枯井中又冒出来一股温泉……他把持着电话听筒,粗硬的手指因报复的冲动而颤栗;而且,当他意会到自己是在报复那个有房产、有妻室的男人时,这种冲动又进而演为欢欣。
   那边又道出长长短短的几声“哈罗……”,他将电话挂断了。他得意地摇头晃脑,就像有一年在大西洋赌城所向披靡似的。
   他又取来XO酒瓶,用一种独出心裁的怪招饮酒:将掌心撮成酒盅盛酒,然后三下两下舔去。于是乎,那股醇香之气溢满口腔,使得他豪兴倍增。
   歇了歇,他又重拨那个号码。几声蜂音之后,是Yu先生狐疑的声音:“哈罗……”
   他喜孜孜地不作声。
   那边又挂断了。
   他再拨电话号码……蜂音久久地响着,那边已无人接听。他虽不常使用电话,却也猜得到对方把键钮推至off了。
   “明天见”——他笑眯眯地想。他倒头睡在弥漫着汗臭的软垫上,带着不曾有过的满足。
   “463-3077……”
   从这天起,他的生活里有了一个中心:“463-3077”……为此,他愈益肯定自己是一个人。被人欺负以及欺负别人,正而反反而正地充实着做人的自信。
   每每,他从厨房回到阁楼已是午夜;歇息一下,小饮两杯(他自己购了大瓶XO,不再捡客人的剩酒了);然后借着酒意,捉住电话听筒……
   每逢此时,他总是把眼睛眯成一条缝,面露庄严之态,犹如一位指挥千军万马与敌决战的将军。而他的敌人Yu先生总是睡意沉浓地道一声“哈罗”,然后愤愤地挂断电话。Yu先生分明在生气。于是他就高兴起来。这是他的享受、幸运和福气。
   通常,一夜之间,他要给Yu先生打两三次电话。怕自己睡去不醒,他总是在上床之前猛灌一通浓茶,有时候,Yu先生一到夜间便把电话off掉,使得他难以施展伎俩。不过,他并不在乎——只要听到那边的蜂音,他便心满意足。
   “463-3077”!
   双方僵持了七八天,那位Yu先生不堪骚扰,在电话上安装了录音机。一阵热闹的爵士乐之后,他听到Yu先生那恨恨的声音“这里是463-3077,很抱歉我现在不来接听电话,请留言……”
   他真想随口骂上几句什么录在上面,却没有这份胆量。只得耐着浮躁的心情静候那边的录音带缓慢转过,如释重负吁一口气……
   白天,他还是在厨房里做完那些洗碗打杂的事情,偶尔也骑车出去送送外买,他精神焕发,脚下生风,连那一头衰草似的乱发也整齐了许多。
   “463-3077”!
   他着迷了,上瘾了。夜夜如斯,欲罢不能。他痛痛快快地享受着做人的乐趣。这样子过了差不多半个月,终于有一天,他打电话过去,那边眺出接线生的录音“你拨的电话号码已经取消,没有留下信息……”他居美多年,虽然不谙英语,却能够囫囵地猜出这个意思。
   这样一来,他真正惑然了。按照他那浅层次的简单思维,他的后半辈子要跟“463-3077”结下不解之缘了。他将夜夜出去,杀得Yu先生落花流水。他在暗处,Yu先生在明处,谁怕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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