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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與蛇》 第十章

晚上,洗过热水澡,博士通体舒泰,满面红光;他坐在沙发上,听听音乐,闲闲地翻阅几本杂志。宗华点上了熏香,泡在芳香的浴池里;忽然,宗华发出紧急召唤,竟然是为了一条长毛巾放错地方——“宝贝,从哪儿拿的东西,用过后要放在哪儿。这条毛巾,你扔在我床的上了。”
   博士笑道:“宝贝,我知错了。对于你们女人来说,错扔毛巾的罪过比叛党叛国更可恶,是不是?”宗华听到“叛党叛国”时脸色陡然一变,不言声了。
   而后,博士玩出了新花样:坐在床沿,将内裤脱至脚面,并且伸直双腿,令宗华坐于其上,两腿弯曲于后;博士以手支撑着宗华,扶得稳稳的;待人鞭进入宗华体内,宗华就放开手,自由发挥,尽情地享受着爱情的滋润;宗华对于这种生疏的做爱方式,感到既新奇又不安。
   接着,他们倒在床上,采用惯常的男上位面对背方式做爱,大刀阔斧,雷厉风行——两人感觉都像是在空气中漂浮起来了,进入太空状态。
   不承想,乐极生悲——驾轻就熟的寻常性事,行到最后却发生了意外事故:我酣畅淋漓地进进出出,业已成为来回抽击的机械性动作;两人的肌肉收紧,神经变得更加敏感,翻云覆雨,同登高峰;性高潮于焉产生了!突然间,宗华大叫一声:“疼死了!”,脸色惨白,冷汗流淌,眼睫如蝉翼似的颤抖着;我紧急刹车,发现自己借助于狂热的激情,竟然一下子闯进了相邻的后门!哦,生殖器与肛门相距何其近也!

   我连忙尽可能小心地将人鞭自肛门撤出来,频频以热吻抚慰宗华:“宝贝,我保证:never again(永不再犯)!”;同时小心地检视遭到奇袭的肛门,见没有出血,稍稍松了口气,用右手在宗华的肛门上按摩,约莫半个小时……
   两人都觉得这事故委实离奇。宗华擦着满头满脸的虚汗,收拾残局;片刻之后,又违心地微笑道:“宝贝,你和那个琳达也有过这事?”
   我诚实地道:“有过一回。”
   我歉疚地安顿宗华休息,心里却被这个床第意外事故勾起了另类的淫欲,内心渴望着一种新鲜的体验——肛门万岁!这就是临床上所谓的“恋粪癖(日本人称为“恋粪色情”)!”哦,体验肛门快感——戳一戳女人、或者被女人戳一戳!我也许有点恶棍习气——把握不住淫邪的、嗜臭如蝇的另类情欲了,总想找个什么女人,品一品后庭花!刺激,有时来自于挑战禁忌!
   当今世界,最前卫的性思潮,是让性活动走出生殖器官的狭窄范围,将其扩展到全身的所有部位;而肛门首当其冲!
   哦,“九扁不如一圆!”
   得寸进尺——在这里,尺,就是肛门!
   俊男回到局里了。美女看见他假装没看见,依然与周围那些女同事说笑——哦,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我得冷一冷5号了;我妈病得爬不起床了,5号却什么忙也帮不上!9号真不容易呀,既出钱又出力——挂号、就诊、吊瓶、取药,前后照应;还见天抽空去人民医院看望我妈,陪她老人家说说话,解解闷儿……
   俊男感到有些晦气。
   ……昨天,我好心好意地单独去人民医院探病;老太太颇有几分神气活现地道:“5号同志,你上回买药给我,多谢了!今儿个把这2700块钱还给你!你和丫头的事儿,我老太太坚决不同意!你呀,另追别人家的闺女吧!”
   我露出若有所悟的冷笑。
   从前,总是说书中有这书中有那,全是瞎掰!除了几个蛀书虫,书中啥也没有!该换换新词儿了:钱中自有黄金屋,钱中自有颜如玉——啥都有!眼下这个社会不需要学者作家教授,不需要英雄模范标兵,只要商人大款阔佬!我觉得这社会真他妈的恶心!十亿人民九亿商,还有一亿在彷徨……
   我也懒得理睬7号,但求省心就是了。
   夜幕之下,博士站在北京路东口, 举目皆是遍布繁华区的夜总会、酒吧、歌舞厅、发廊、按摩院、美容中心、洗脚屋……无怪人们说此地是小香港。这里是半公开的红灯区。
   1983年清污(清理精神污染)时,滨海市公安局曾经下令禁止男女同池游泳呢。可是,现如今夜总会比粮店不少!张红军总是说:“我们这里是海港型城市,情况特殊。”
   华灯初上。东亚大酒店附近,许多花枝招展的女人徘徊出没;仔细看,竟有相当数量是中年妇女。博士稍做停留,就有一个面目和善的中年女人凑了过来。
    “大叔,你好。”中年女人的眼睛往上一挑,笑了笑,却露出门牙上抹着的一丝口红。
    博士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孔,自觉皮肉并不粗糙:“大叔?我有这么老么?”
    如此,双方搭上话茬了。
    中年女人媚笑道:“不老不老!人有钱嘛,自然应当居长辈……大叔,帮帮我吧,孩子上中学没钱哪。”
    博士笑道: “帮你?你没有工作吗?”
   中年女人乞怜地道:“下岗啦。没有生活着落啦。大叔,你能帮助我一些钱吗?”
    “咦,一上来就要钱,这像是我们中国人的礼俗吗?”
   “这年头,人人都在捞钱,我为啥歇着?”
   “你叫啥?”
    “吴月辉。”
    “月辉……很美的名字呀。”博士抬头望望天上的朗月。也不知这是真名还是假名。
    “名字美管啥用?228厂的下岗女工。上个月,我们在滨海广场闹了一回,被田市长招来武警轰走了,只好上大街找饭吃。”
   博士笑道:“咦,自古以来,(卖笑)这行当是吃青春饭呀,怎么会有这么多大龄女人?”
   吴月辉撇了撇嘴:“偏见。不是所有客人都要小姑娘——那是锉骨钢刀,吃不消!半老女人是温吞水,喝下去可养人啦。收费也便宜!不瞒你说,我还是个党员呢。在这个年头,说啥党性不党性的,人家都笑话你。我下岗了,党组织关系转街道了,党费该交多少?知不道,也不想知道。”
   他们就在路边闲聊起来。
   吴月辉道:“……刚下岗,我没命似地收拾家务。以前上班时,总觉得家里有干不完的活,忙不完的事,可真的不上班了,心里觉得空荡荡的,没事干。只好跟姐妹们唠唠叨叨,换两句同情话……”
    博士道: “回国以后,我发现下岗是最热门的社会话题;当然,还有那些失地的农民和农民工……方方面面的材料看了不少。”
   吴月辉惊叫道:“大叔是海外人?敢情!看问题就是看得真真儿!天底下啥事最大?饭碗呗。”
    博士道:“我是从纽约回来的作家。”
    “嘿好,今天我有运气,伺候纽约大作家。”
    博士笑道:“陪海外客,你就不怕得爱滋病?”
    吴月辉道:“瞎讲!哪儿有那么多爱滋病!海外客倒是格涩(特殊)的多,乱掐乱咬,怪吓人!”
    “你懂得不少呀。”
   “别老在这儿戳(站)着啦。走吧,我知道一个好地界儿,可刺激啦,包你从没去过……”
    博士笑道:“啥地界儿?别是要引我走黑路,打闷棍!”
    “瞎说!咱工人阶级不干那黑心事!坑了客人,客人若是刺儿头,就会托人甚至雇人来捣蛋,咱就没有安生日子了!我领你去个收费厕所。我跟看门老头认识。”
    “他敢挣这个钱?”
    “那有啥不敢的?现如今,人有多大的权力,就敢搞多大的腐败!人有丁点儿权力,就敢搞丁点儿腐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郝司令守着个收费厕所,靠它吃饭呢!”
    “郝司令?哪一位郝司令?”
    吴月辉道:“就是文革年间的郝司令——当年,在省城斗过田老张老,大官们全都怕他!文革后蹲了十五年大狱……”
   哦,郝司令!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张红军伤心伤意地道:“文革最乱那年,我在XX军校参加了红卫兵。全家人都盼着我回家探亲,盼星星盼月亮似的——让我请假,还给我汇来路费、零用钱。原来,他们是想叫我在省城造反派郝司令面前显一显红袖章!显摆过了,家里人又都冷冷地对待我,啥也没变。真让我伤心哪。”
    博士抑制着内心的喜悦,淡淡地问:“啥价格?”
    “服务费二百五加小费五十元;俗称二百五加五。五十是给郝司令的小费。”
    博士笑道: “你的要价不低呀。我听说,92年8月,中国西昌卫星发射基地把澳洲卫星送入预定轨道,有功人员每人拿了125元奖金,你一个半老徐娘,顶俩呢!”
    “咱缺钱呀。厂子被兼并了,只发给我相当一年薪水的遣散费。翻脸不认人啦!厂子不要我了,我就到大街上挣钱……跟五牛二鬼比,我不羞!这叫没辙找辙 (没法找法子)呀。”
   博士明知故问:“那你找了啥辙?”
    吴月辉笑着说:“现如今,不仅有‘白手起家’,还有‘白身起家’——女人靠清白之身起家!只要底下来事儿,稳赚!”
    “良家妇女干这一行?行么?”
   吴月辉把话说得平平淡淡,却又有几分深意:“练呗。贪官们的胆子是一点一点练起来的,没见谁一上来就抄大的!做贼做娼也一样。”
    博士笑道:“好啦,吴月辉,姑且假设你干干净净,没灾没病;我倒有个好主意:你若是让我走后门,就给你五百块!小费另计!”
    吴月辉犹豫了:“卖屁股给你?那疼不疼呀?”
    博士闪烁其词地道:“我也是听人家说过,自己从来没干过,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不知道疼不疼。你是行家啦,行家面前不能说露怯(出丑)的话;我是当成学术研究——肛门交媾到底是啥滋味?”
    吴月辉摇摇头:“不行。我不想走这根邪筋!没试过肛交,听(客)人说过这种做法,我觉得太脏了!我有个姐妹搞过肛交,说很痛,不喜欢,有一次还弄裂了!干脆我给你介绍个(男)人儿吧——市京剧团的小生,长得俊了去啦!我吃点佣钱就得。”
    “我讨厌男人,只想跟女人走后门。我付钱——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吴月辉想了想,道:“得,咱依你!美国外宾嘛,优待。人老了,勉强的风头出不来!你愿意给多少钱,就给多少吧。”
    我和吴月辉相跟着走过两条街,来到滨海广场收费厕所——这里是“最佳公厕”、“门前三包单位”。一个脸孔近似棱形、生着酒糟鼻子的老头子迎过来,自称姓郝名玉善,胸前那个悬挂式的工作证晃荡不已。廉颇老矣!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其貌不扬的蔫老头子,很难将之与当年显赫一时的造反司令相联系。
    怎能忘记?文革后期,我和谷岩岩遇见了醉汉子郝司令……一辈子碰上一回的奇事!
   ……深夜,少年陆子和少年谷岩岩在省城街头闲逛,迎面走来脸孔近似棱形、生着酒糟鼻子的郝司令,他喝醉了,一手持着酒瓶,一手拿着钱包,身体摇摇欲倒,多酒话。钱包吸引了两少年的目光。少年谷岩岩提议待郝司令倒地后即掠去他的钱包,少年陆子欣然同意。于是,两少年不即不离地尾随着醉汉子;郝司令踉跄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坚持走回家里,始终不曾倒地——两少年白白跟了一路。
   吴月辉和郝司令显然很熟悉;不像是插圈弄套,像是伴生关系——金钱社会的新秩序。我递上一张老人头, 郝司令却郑重其事地握了握我的手,很豪迈地道:“老板,这里我说了算。”
   我觉得晦气,便把手按在裤子上擦了擦。
    郝司令拉断了电闸;我和吴月辉摸黑走进男厕所;惊动了一个正在翻检钱包的鬼鬼祟祟的男人(谅必是扒手!),双方都吓了一跳;我便退了出来:“郝司令,男厕有人。”
    郝司令走过来看了看:“进女厕吧,我从外边把门锁上。”
    我和吴月辉进去后,郝老头在女厕所门外泼了一桶水;这样,真正如厕者一时就进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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