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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行走的玫瑰

   声明:此文作者禁止复制,如需转载必须经得作者同意。

   

   

    时间,行走的玫瑰我游离在生活表面,试图思考它的本质,屡屡在一个瓶颈里无法深入。是生活将我放逐在一个些许幸运的生活环境里,拒绝我沉淀到它的底,还是生活本身就如此简单?在夜的寂静,或人群喧嚣中紧随的孤独,与自己最接近的片刻里,我逐渐意识到自己的游离 - - - 我寻求底蕴,不单蕴藏在文化里,还蕴藏在我的来踪,那将预示着我的去迹。

   是的,一个人如果只是用填履历表的方式来记录一生,这样的追溯很容易的只要有数字,事件,和名字。但回答不了一个最近困扰着我的问题 - - - 一个算不上问题的问题。它藏在那股让我提笔写“时间,可以无迹可寻”组诗的冲动里。它来时,我的心开始慢慢平和,开始宽容,不再仓皇的结论人生。

   移民美国后,大多数亲人都是我第一次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见到。在十年非常接近的生活后,我们仍是有些陌生的亲人。已不如从前在国内,有时去堂姐家,我能以“命令的口吻”要她炒我爱吃的菜,编我喜欢的毛衣 - - - 去年回国,便赶着她一口气,厚的薄的披肩,编了好些;以前和奶奶可以哭闹- - -现在我彬彬有礼的回答问候着我的外祖母;许多我曾经不太顾忌的“幼稚”,不得体的行径,已经找不到一个环境里表现。或许,是长大了,懂得克制自己,但我想更多的是他们与我错过我最初寻求认同的时段。所以,血缘关系,有时不能回答一切亲密无间 。但他们是我的亲人,在一种温火的亲情里,我们仍常聚在一起,送走了每一月每一年 - - - 在我感觉到外祖父母越来越老,以后的日子历历可数时,心里总是升起一种愿望:了解他们。如果有时间我愿意听他们讲述以前的生活;更多的时候我在照片里流连,尤其是黑白的 - - - 每次去外祖母家,都会钻进那几十本影集,在这种有70多年记载的时光里往返,以最快的速度阅历别人的生活。

   在一张摄于1947年的照片里,我见到年青时期的舅祖父夫妇和他们年幼的长子。那时,我的外祖母将离开故乡去台湾。大家拍了一些照片以作纪念。所以那一系列的照片里都流露离别的忧伤。黑白照保留了那时的影,却在时光的流失里淡忘了当时离人红肿的眼睛,胸口的痛楚。这样一种离别的忧伤在若干年后,重读外祖母的信里,让人泪意涟涟。信里说,那时有个远房亲戚出嫁,坐在轿子里,听说她要走,仍掀开帘子,握住她的双手,说珍重;这样的一别,就是永别。舅祖母是个有些奇怪的人,尽管只和她见过三次面。印象中她郁郁寡欢,脾气不是很好,似乎讲话有些风凉,总是要教训人,难以让人亲近。第一次见到她,是我五岁时,母亲去省城看病,我寄居一江之隔的舅祖父家。当年被外祖母遗留在大陆的母亲,在她六岁时,我的曾外祖父母相继去世,便寄养在她的舅父家里。母亲嫁给父亲,不太快乐而导致的头痛失眠精神衰弱的日子里,我很小就坐在母亲的床边,听她回首往事。那些春日午后,阳光静静洒落在棉被上,蜜蜂嗡嗡的环着竹子的窗楞飞舞- - - 那些窗楞上甚至还流淌着蜜。母亲开心,是我那时最快乐的事情,她的快乐是否,似乎融入了我这一生 - - - 这些在以后的篇章里会提到。母亲的记忆里,舅祖母有些凶,挨过她很多打,母亲少有流泪嚎啕,很倔强的说,“废除打骂教育”,结果落在头上的拳头更重。逢年过节,舅祖母也会请人给自己的孩子们作衣服,但很少母亲有份。母亲的天分是这几个孩子中最多的,这也令她不快乐。有一次,年幼的母亲趴在学校的窗子上看大人跳交际舞回家晚了;舅祖母便告状到校长,校长很友善,问我的母亲都看到什么。母亲作了几个跳舞的动作,校长很开心的带母亲跳着舞,说她是个聪明的孩子。零零碎碎的故事很多。这些聊天影响我和她后来的见面。我躲在母亲的身后,始终也没有叫她外婆。她有些悻悻,似乎也因此不太喜欢我。我住在她那里的日子一点也不快乐,她的笑容很少 - - - 我有时宁可肚子饿着,也不愿意坐在饭桌上 。庆幸的是表哥表妹偶尔来看望我,带我捉知了,烤豆子,四处溜达。

   小时候我的性格非常倔强,一种很强烈的保护我母亲的意识,和我对她无比的眷恋。母亲说我是她甩不调的尾巴。有一次,我好想念我的母亲,要去江边上接我的母亲。舅外祖母就不让我去;我偷偷的跑了出来,拿着一根打狗的棍子,一边想,如果是奶奶,她仍会颠着三寸金莲和我一起走,后来学校的一个姐姐跟在我后面,带我去,尽管没有接到,但心情快乐很多。

   后来是一次春节去看她,我得了很多压岁钱,都被她给收回去了。我对她的感情几乎是一个淡漠的零。我们离开国内不到一年,听说她过世。那时她已经病了很久,从医院里回来。一天坐在炉火旁烤火打盹,火苗窜到被子上也没知道。后来是烧死了还是呛死的,母亲也没有很清楚的告诉我。只记得母亲当时泪如泉涌。就这样,舅祖母就象一个在我生命里晃了几下的影,倏地消失;直到现在我翻开相册,见到的她,秀丽,些许的现代,挽起的短发,深深的轮廓。她象一个沉积在心底的迷翻了出来。她的乳名巧官儿。

   她出生于一个世代在新疆为官的大家庭里,后来她的祖父改甲归田,回到故乡。她的父亲体弱多病,娶亲来冲洗。新婚之夜,他悄悄溜到洞房,於是有了她。她的父亲得救了,但母亲在她出生后不久离开人世。从小她深受家庭宠爱,被当作男孩子养。同辈年长她的叫她巧弟,年幼她的叫她巧哥。

   她家和我祖上的家庭有些渊源。后来我外祖母在省城里念女子大学时,也带着她在城里念中学。我的外祖父,当时还不是,将她的名字写进一副联“守道创大业,范己成完人”。不过她后来的一生离此极为遥远。她念完师范,便和毕业于华中艺专的舅祖父结婚。据说他们是订的娃娃亲。两人各自都有恋人,如同那个世代大多数人的婚姻,被门当户对拉在一起,而后痛苦一生。这一种痛楚足以暗自憔悴女人一生,不管她可以多辉煌亮丽。

   他们夫妇一直从事教育工作。土地改革,文化大革命等等系列的风暴,将他们从过去的少爷小姐的生活里刷下去,他们开始拖儿带女流离的生活。母亲每次回忆两眼光芒四射的有着桔园竹林的老屋子,雕龙刻凤的家俱,琉璃的屋檐,镶花的地板。。已一去不返。

   母亲的谨小慎微和她成长的经历紧密相关。她屡屡告诫我,言多必失。文化大革命前夕,舅祖父是文化馆馆长,舅祖母是老师,加上母亲有五个孩子,也还过的和睦,母亲记得那时总在图书馆里看书。

   舅祖母不是很爱讲话,但她无顾忌的言谈给自己找了很多次挨斗的机会。有次,说起小时候坐轿子,不安分,两个人抬着,她在里面跳来跳去。如此虐待劳动人民!一下子被拉出来斗了好几天。后来她说她的公公(我的曾外祖父)喜欢打牌因她反对而停止打牌。也被人推理成,能够让地主听话的是恶霸,因此游行很多日。诸如此类的太多,已不足为谈起。

   后来的日子,教书挨斗已经成为日常生活,这些都是些我们这代人未曾经历却从电影里看过很多的场景。或许最大的受害者仍是他们的儿女。在那个动乱的年代里,如果还有一个家可以歇息受伤的心灵,或许还是那种不幸中的万幸。但他们两个从头到尾也没有相爱过。教育儿女的事情也给荒芜了。母亲叹息,一代不如一代。他们的子女没有受过很多教育,那个时代的产物。我反问,不是也有很多人在那个动乱的时代里站起来的吗?母亲沉思了片刻,其实我们当时也不是最穷的,在那种动乱流失的年代里,我们也还雇佣三块钱一月的保姆,因为五个孩子和两个不能家务的大人。或许是精神上的贫寒。有时我想是父母亲没有在他们身上种植希望,他们多是很颓废的人。有时不能说教育是个什么用学历学校来评定的东西,而是它在人们心里激起多少梦想愿望和勇气。

   母亲十六岁那年,背着不再回来的决心,在一个冬季的清晨,做完家务后,一无所有的离开她的故乡,但,不是梦牵魂萦的故乡。无人送别。也许我很多的性格里与她相似,交织在对不能依恋的爱里的依恋与离开的决心。后来很少回来,但每次回来都会把自己最好的东西留给弟弟妹妹们,又一无所有的离开。但母亲每次忆起她的表弟就很感动,他有次偷偷的去送她,从口袋里掏出几粒舍不得的糖果给她。其实,关于舅祖母再详细的故事,我也写不下去。对一个人的了解,多是单方面的,如果没有一颗宽容的心。只知道,她死后,舅祖父来信给母亲,忏悔着自己对不起舅祖母,没有给予她好日子,也不曾管过孩子。她也就葬在舅祖父屋后那块树林里。后来母亲也常常说起来,她不会责备舅祖母曾怎样的对待她,设身处地的想,如果自己也挨斗,缺乏爱,拖儿带女,等等,或许也会如此。她依然记得很多很多年前的一天,舅祖母会一边扇着煤炉,熏的泪流满面,还哼着北风吹,雪花飘。我也记起,六十多岁的她唱着满江红,声音已很嘶哑,但还高亢。

   她的生命以自己完整虽不完美的轨迹滑行,只是忽明忽暗的出现在别人生命里。在我想写她,询问外祖母和母亲对她的记忆,也是零零星星。 因为外祖母大学毕业后,去了一个县城中学教书,而后嫁人,离开了大陆,再见时是花甲之年;母亲和她生活了十年,是一段女人还不懂得家庭琐事的时光。

   这也就是我零零碎碎知道的一个亲人,和众多在我生活里的远去的或活着的亲人一样,我只是知道我们是亲戚,属於一个血系,却是遥远相望的陌生人。我想我将记住舅祖母,不再是她少有笑意憔悴的脸,这憔悴和我隐约的恨在我逐渐了解她后转变成对她同情和某种我说不出的爱 ,因为我也是女人。我将记住,多年前的某个午后,年青的她,穿着花色旗袍,剪着短短的学生头,撑着一把小阳伞,迈出深深的院落,走进阳光。

   写完此篇时,太阳西沉,远处的雪山在落日的余晖里静默。

   我在往回走一条路。从此岸前往彼岸的距离比从彼岸来此岸时要短的多,如果用时间来衡量。我到达的是否将是我启程的地方?

   时间,可以无迹可寻 - 给外祖父

   你 不再追赶时间梦,实现的或未竟的不再困扰每一个睡眠

   一个世纪浓缩一本生命之书

   你在午后落地窗框下的天空里阅读( 飞机凝成银色的点在窗格上缓然移行, 瞬息即逝...溜冰的邻居小孩笑声飘落的花朵 )


此文于2006年07月01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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