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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银波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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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信自焚民工舒家辉

舒家辉先生敬启: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中国青年作家杨银波,冒昧来信,打搅了你在病床上的休息时间,非常抱歉。你的事情我已悉数知晓,我同情你当日的惨烈之举以及今日的悲惨结局。事情都已到了这个地步,还仍称“舒家辉是自残,自己用汽油把自己烧了,这跟工厂无关”的广东省东莞市寮步镇锦龙针织时装有限公司,会因此而受到严厉的谴责和追究。有的朋友甚至在倡议“非暴力不合作运动”,要拒买该公司的一切商品。你在公司的最高上司——厂长韩先生——已是终日惶惶。对于这个人,对于这个厂,对于悲剧发生地——寮步镇石龙坑村,会有很多双眼睛、很多张嘴巴去倾注其中。没有任何悲剧是纯粹由某个人自行酿成的,这背后一定有着太多复杂的、密集的然而又见不得阳光的因素正等待着人们去深究和追查。
   有人说:钱是王八蛋,害人啊。其实真正能够害得了人的,并非是钱,而是制度和内心的双重危害。你为了讨回你的1,000元工资,最后竟导致这样的结果:全身上下都涂满了药膏,头部、脸部、身上皮肤都已严重烧伤,烧伤面积达70%,属三度烧伤——烧伤程度中最严重、易感染、愈合慢的情况,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你非但没有讨回那1,000元工资,反而徒增“天文数字”式的几十万医疗费,工厂无人前来探望,连你至亲的哥哥和姐姐也未曾看过惨不忍睹的你一眼,真是哀莫大于心死啊。如果东华医院没有基于人道主义把你这个“活死人”捡回命来,如果住院部九楼因你这个穷光蛋而拒绝让你躺在病床上,如果烧伤整形科的那些医生、护工根本就不理睬你这个既抛弃了世界也抛弃了自己的可怜虫,你知道结果会是怎样?那便是你彻底地死了,彻底地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殆尽。

   你是不怕死的,我知道,不然你怎么敢用“自焚”这么残忍痛苦的行为来震撼这个社会,并表达你的彻底绝望。然而,如果你当日便死了,倘若连这死讯也被死死地掩盖住,就是连《南方日报》的记者汪万里也打探不到你的一丁点信息,评论员王晖辉也不站出来呐喊“我们迫切地希望看到,执法者正视自身的过失,迅速行动起来,让玩命地工作的人,到头来不至于落到玩命地讨薪的地步”,那么就不会有人知道在一亿民工之中,竟曾有过这样一个走投无路、以死相争的你。我们就会顺其自然地把目光转向其它感兴趣的地方,根本不会在意你的死与活。如若你就这样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地走了,我们也不知道谁将为你收尸、谁将把你推进火葬场的锅炉以及你的骨灰又将被扔向何方。若是那样,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这片土地似乎永远都没有什么悲惨的事端,一个中国人如此惨烈的一幕不会激起任何人的注意、同情与帮助。顶多,就是那些为富不仁、贪婪狠心、丧失人性、助虐为纣以及漠视劳动者权利、行政不作为的形形色色的人,他们会极尽一切策略保全自己、开脱责任。你的死,竟换不来正义,可悲乎?不可悲乎?
   你找过寮步镇劳动部门,他们不管;你找过石龙坑村村委会,他们也不管;你就径直去了曾多次去过的工厂,随身携带着汽油。你早在一个月前被以“莫须有”的理由开除了,可是那1,000元工资是你的血汗钱,你不服,你要争,那些“狗犬”(保安)能放过你吗?你被追赶到工厂宿舍五楼,走投无路了,“狗犬”们围攻着这样一个手无寸铁的35岁湖南民工,你就鱼死网破,试图与之同归于尽了。可是,最关键的是你的证据,你最重要的证据——你写下的讨薪经过材料——到哪儿去了?谁搜走了它们?这些人为什么要隐匿毁灭证据?2006年7月8日下午,多么惊心动魄的自焚一幕啊,那日的遗患、那日的悬疑,不得不让人深思不已。
   舒家辉先生,请你注意到这样一个事实:一,你未婚,独身人,无牵无挂,做起事情可以没有任何顾虑;二,民工一盘散沙,无人能助你一臂之力,他们能够保住自己已属不错——那工厂可是300多个民工啊,竟无一人能为你加把力;三,你的多次努力却总是多次无效,行政者都在忽视、漠视、逃避、推委乃至厌烦着你的请求,他们所想象的“稳定”不是你所要的,而且这种稳定在这样的行政效率之下永远也追求不到。从被工厂以“在食堂插队”为由开除你的那天起,一直到7月8日,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你心里都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想?除了想一死了之以外,你有没有想到过报复?报复谁?用什么作案工具?选择什么时间、地点,而后又准备如何逃逸?在你那一颗难以承受反反复复的折磨,同时又备受生存危机袭击,已不能一再等待下去的痛苦心灵里,关于这在别人眼中根本就不起眼的1,000元工资,即使讨了回来,你又将如何打算?如何继续以血汗来谋生,并随时预备着工资被强行拖欠的心理打击?这些都值得我们深深关切。
   身为一名关注在社会腐蚀、压制、诱导之下普通人事件演变的具体细节的作家,我还想知道
   :你的家乡是什么样的经济结构、产业方式?你的家是什么样的住房?此前与哥哥、姐姐如
   何相处?你的教育背景、周遭印象和个人性格是怎样的?你的打工生涯分别经历了哪些省份
   和企业?又曾寄回家中多少现金?你已35岁了,为什么竟没有结婚?我更想知道:锦龙针织
   时装有限公司的工资标准、工作时间、安全设备情况,以及这个厂的民工来源、招工方式、
   辞工制度,民工们的住宿、伙食、休息情况,并特别想了解这个厂在此前有无拖欠工资事实
   或者有无发生工伤事故,其处理方式和处理结果又是怎样?最后,我还不会放弃对寮步镇劳
   资矛盾的知情权利。镇上的劳动部门在诸多报告和会议中将提交怎样的政绩?以及那里的民
   工数量、企业分布、产品销路,和一些已见报或未见报的新闻事实。寮步镇的党委书记和镇
   长又在劳资矛盾之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推行着怎样的政务?有没有民工能够很明确地知道
   多途径的维权信息,例如各部门、各科室、各负责人的地址、邮编、电话、手机、电子邮件
   ?凡此种种,我都想了解到。
   我不会理会诸多御用文人对你的恶劣评价,例如“恶意讨薪”、“自焚秀”之类赤裸裸的冷
   酷定性;但我会抗议另外一种假设后的后果——假如你并没有自焚成功,一辆警车可能把你
   带走,并以“扰乱公共秩序”或“破坏社会治安”的罪名将你拘留起来——,我会抗议为什
   么拖欠工资的人非但没有扰乱公共秩序,反倒能够心安理得地高高在上、安枕无忧?更严重
   的是,我将直接指控这种不公的制度将人划分成了三六九等,法律丧失了尊严,条款失去了
   执行,社会的底层与边缘缺乏了监督,只有人民币和权力把一切都束缚了起来,多少冤者、
   怨者找不到解决矛盾的出口,仿佛一切都只能消解于大众的沉默和无力。我更有些忧心于我
   所用的任何商品,这当中凝固了多少人的无辜鲜血和悲惨眼泪?究竟是什么让这样的商品经
   济大行其道,并堂而皇之地流通、传扬于中国乃至世界?
   舒家辉先生,我这不平静的内心在为你而呐喊,更多人更应为你这70%烧伤的身体悲痛或忏
   悔——哪怕只流下一滴伤感的眼泪。我们的人性还没有因为见证过太多苦难而泯灭,幸福自
   由的宗旨也不会因为逃避了残酷世事而得以实现。你,当然不是残酷世事中的第一人。为了
   讨回工资,辽宁民工曹庆将一瓶汽油倒在自己身上点燃自焚,全身皮肤被烧伤近40%;为了
   讨回工资,河南民工杨涛在北京西客站南广场建设大厦604房内自焚,全身皮肤被烧伤30%;
   为了讨回工资,四川民工柯珍勇将汽油浇在自己身上当众自焚,次日在医院抢救无效身亡;
   为了讨回工资,湖北民工胡兴英愤而将油漆泼向自己与工头后点燃;为了讨回工资,沈阳市
   于洪区大潘镇“沈阳荣顺达家具有限公司”的一名青年女工,在门口赤裸全身;为了讨回工
   资,广州市荔湾区华林玉器大厦前有100多名民工,遭到手执钢管的保安的群体袭击;为了
   讨回工资,河南叶县民工孟宪潮七上县城、九进法院,跑平顶山两趟,在焦作呆了四天,却
   毫无结果……
   没有任何人希望看到这样的事实,然而这样的事实却一再发生。我希望看到,劳动仲裁部门
   与建设、公安、监察、司法、工商、工会等部门协调配合,广开投诉渠道,降低处理成本,
   缩短处理时间,免除仲裁费,减免诉讼费,设立欠薪基金会,将严重欠薪者逐出市场,将那
   些欠薪的单位与法人代表公开曝光。若必要,可增设“欠薪罪”,明确欠薪者及欠薪逃匿经
   营者的刑事责任,并将恶意欠薪纳入治安惩治的管理范畴。欠薪行为属于非法占有和侵犯劳
   动者财产的行为,无异于抢劫性质,乃是严重的罪行!据悉,香港劳工处修订的《雇佣条例
   》有关欠薪的条款就已生效:欠薪罪行的最高刑罚,由罚款20万元及监禁一年,提高至罚款
   35万元及监禁三年。我更希望看到,民工们通过各种组织化手段,明确权利与义务,以组
   织、团体的名义与资方谈判、交涉,化解危机,争取共赢。
   然而,这又谈何容易?基于利益最大化的考量,企业在现有体制之下可钻的空子实在太多,
   比如这四种常有的情况:一,频繁招工,频繁换工,不等试用期满就辞退民工,在试用期内
   只发生活费和试用期工资;二,工作要求极其苛刻,为克扣工资的机会打下制度上的伏笔;
   三,拖、赖,一直强调经营不佳、没钱,让民工承受行政、司法的高昂成本以及其它费用、
   时间、精力和耐性,不把法院裁决书放在眼里,有时对执行庭的强制执行也耍赖、耍滑,甚
   至强行抵抗;四,工程层层发包,关系复杂,到最后只知道“欠薪”,但究竟“谁欠薪”就
   一塌糊涂了。
   整个社会已然呈现出多个巨大的灰色领域,这些领域倒白不黑、倒黑不白,拖欠工资就是这
   类灰色领域之一。涉及此类的案件,诸多法院也深感送达难、执行难、群体性强、周期性
   强、不稳定因素多,无论是审还是执,难度都相当大。更为艰难的是,法律层面对资方的偏
   袒维护导致资方越来越有惊无险,例如《劳动法》与《劳动合同法(草案)》的冲突。前者
   制订得早,对欠薪者追究赔偿金的数目为应付工资的“一至五倍”;后者公布得晚,改“一
   至五倍”为50%~100%,可惜的是全国各劳动部门几乎一致失职,连这已经大大降低的赔偿
   金也很少见到劳动部门依法责令资方支付,所谓“赔偿金”对资方毫无震慑力,凸显了政府
   管理能力的严重失衡与乏力。
   牵一发而动全身,要“牵一发”就必须“动全身”。很多人总爱站在稳定大局的角度,求爷
   爷告奶奶似的“求老板发点善心吧”,他们希望这些“改革”、“开放”以来“先富起来”
   的人为了稳定考虑,“发点善心”给那些“制造不稳定因素”的代言人和组成者,在其堂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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