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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彪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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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彪给全国律协的公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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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里的光明之舞


   一
   山东省临沂市沂南县双堠镇东师古村,是中国版图上一个普通的村庄。但是因为盲人陈光诚,这个村子变得与众不同。从2005年8月中旬开始,每天24小时有人在村中各处看守,严防外人进入陈光诚家;凡是赶来试图看望陈光诚或他的妻子袁伟静的,都遭到恐吓、跟踪甚至暴力殴打,无论是律师还是记者,无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去调查真相的江天勇律师、李和平律师、郭玉闪、涂毕声和我,去看望他或者他妻子的李方平、许志永、梁晓燕、胡佳、李柏光,去办案的李劲松律师、李苏滨、程海律师等等,都见到或者用肉身体验过这种恐怖。盲人陈光诚夫妇,更是多次被殴打;静静流淌的、被污染了的蒙河水见证了他们的血和泪。
   2006 年4月,美国《时代》周刊评出本年度全球最具影响力的 100人,其中有五位华人,我国媒体在报道这次评选时提到了四位——温家宝、马军、李安和黄光裕,但却有意忽略了一个名字——陈光诚。陈光诚是谁?
   百度。结果是,“您输入的关键词可能涉及不符合相关法律法规的内容。”(2006年6月22日14时42分)
   Google。刚在一个论坛上有两个帖子说:“我刚才一google(陈光诚),所有网页都打不开;最后google也不能用了。”
   看来,这个温暖的朋友、这个内心充满阳光的盲人、这个优秀的中国公民要被中文世界强制遗忘了。
   陈光诚,1971年生于沂南县双堠镇东师古村。不到一岁时双目失明,18周岁之前未上学。1989年开始就读于临沂盲校小学;2000年毕业于南京中医药大学,同时自学法律。1996年后,一直为残疾人和农民提供免费的法律咨询服务,成为远近知名的维权人士,村民亲切地叫他“陈律师”,他的美国朋友、著名的中国法专家叫他“赤脚律师”。陈光诚说,“要让每位残疾人眼前都有一盏法律的灯,哪怕用我一生来点燃”。
   他在2003年入选美国“国际访问者计划”,对美国进行一个月的访问;当年还被临沂市评为年度十大新闻人物。陈光诚曾被世界很多媒体所报道,2002年3月,他戴着墨镜,手持《中华人民共和国残疾人保障法》的形象出现在《新闻周刊》的封面。2004年以前,《中国青年报》、《法律与生活》、《三月风》都曾报道过他的事迹。他和袁伟静的婚礼录像曾被当地电视台播放过。可以说,他是一个受到乡亲们尊敬、受到政府嘉奖的优秀公民。
   转折发生在2005年。
   二
   从2005年年初到2005年7月,千百倍于今日东师古村的恐怖更是在临沂市的三区九县肆虐。承受这种暴力、恐惧和凌辱的,是数以十万计的普通村民。
   因为控制人口不力而受到省领导批评的李群等临沂市委市政府领导,决定在2004年年底开展一场轰轰烈烈的暴力计生运动。为了达到控制人口的目标,有关官员不惜采取各种非法手段:强制堕胎、强制结扎、强闯民宅、违法拘押、酷刑逼供、心理折磨、人格侮辱、敲诈勒索、株连十族、篡改欺骗、恐吓威胁。据陈光诚粗略统计,临沂市被强制结扎者约占总人口的12‰,即13万人;被牵连的亲属和邻居最保守估计也超过52万;他们被关在生存条件极为恶劣的“学习班”、受到酷刑折磨,被迫交纳的学习费最少也有9300多万元。
   在深夜或凌晨,村民熟睡之际,计生人员和他们雇佣的打手们开始行动了。他们踢开某家人的大门或者翻过围墙,踢开房门把惊魂未定的村民强行拖走,无论是老人、妇女还是孩子。因为他们的女儿或者妹妹、孙子或者邻居为避免被强制堕胎和强制结扎而躲在外地。把这一家塞进面包车之后,再去另一家;村民在车上遭到最恶毒的辱骂,稍有不从,即被殴打。装满一车,就拉到乡镇计生办的空房子里关押,美其名曰“学习班”。几乎每个进学习班的人都要遭受难以忍受的酷刑。——这个场景并非虚构,而是发生在2005年的山东临沂,发生在费县、苍山县、临沭县的村子,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学习班的酷刑花样繁多,有让受刑者脱下衣服拿警棍抽的,有抠软肋的,有抽耳光的,有拔头发的,有踩脑袋的,有拿皮鞋打脚面的,有把人装袋子里打的,有卷起报纸抽嘴巴的,有拿木棍敲脑袋的,有强迫蹲马步的,有连番审讯不让睡觉的,有不让吃饭喝水的;伴随着酷刑的是无时不在的精神威胁和人格侮辱。
   在费县人民医院,躺在病床上的裴京兰跟我们讲述她的遭遇:四五个人闯到她家把人抓走。在计生办的办公室里,四个男子把她的上衣扣解下来,兜起上衣蒙住她的脑袋,用橡皮棍打了一顿;还脱掉她的鞋,用粗竹竿抽她的脚心脚面;裤子扣也被拽掉两个。他们打了四五十分钟。裴京兰心有余悸地讲,最疼痛难忍的用刑方法是,“计生办的劳力(男的)用双手抠我的软肋,这个最狠,太厉害了,我们都疼得哇哇哭。劳力都哭得哇哇的,何况是妇女。”裴京兰被关了30天,每天都被审问,被酷刑折磨。
   44岁的徐长军讲:“两个人就把摩托车头盔倒扣在我头上,两个人拧我胳膊,有人从后面用脚踢在我腿弯儿处,有人按我,使我跪在椅子桯上。张庆华说,‘每人打50橡皮棍!’六个人都打了,有的超过了,有的不够50下。张庆华问,打够了吗?他们说够了。张庆华说:‘再让上点儿!’又打。”徐长军被打得眼圈发黑、晕头转向,第二天被两个人从车库里架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了人形,手一松,就摊在地上了。
   44岁的光棍肖瑞兵的遭遇是:“晚上,镇计生委的人酒足饭饱醉醺醺地来审讯我,首先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一把椅子翻过来,四脚朝天,把我按在椅子腿中间,一人按住头,用橡皮棍就打,我与他们辩理,他们就打得更凶狠。并说,打死顶多赔偿埋葬费两万元。他们六七个人一拥而上用橡皮棍往我身上乱打,把我打得死去活来。昏死过去之后,三个多小时还没有醒来,他们就用一同凉水把我泼醒;泼醒后他们说我装死,又有两个戴头盔的蒙面人用橡皮棍狠狠地毒打,直到再次昏死。”
   60岁的村民宋花厚因为怀孕的儿媳而被抓,他对我们讲述说:“我哥哥(65岁)被抓了之后,计生人员用橡皮棍打我哥,打完之后让我打;我说我不能打我哥;他们又让我哥打我。”我在作记录的时候,眼泪无法忍住,真想冲出去号啕大哭一场!
   他们实行的株连政策是超乎想象的,先是直系亲属,之后是远亲、邻居;之后扩大到邻居的亲戚和亲戚的邻居,最后就是全村连坐,只要一人还在外面躲避堕胎和结扎,整个村子见人就抓。我调查的费县的一些村庄,曾有三天三夜空无一人,村民都躲在山中田地里睡觉。临沂费县梁邱镇夏家沟村村民房钟霞,共有22个亲戚被株连,包括妈妈、嫂子、姐夫、侄子、侄媳妇和他们一岁的孩子、婶子、妹妹的公公婆婆、婆家的孙子、三姨和三姨夫、三姨的孙女(不到四岁)、四姨、舅母,等等。她的侄子一夜被打了14次,脚趾甲被计生人员用大皮鞋给踩掉。三姨夫给她打电话说,再不回来,三姨就在里头被打死了。已怀孕七个月的房钟霞被迫回来,打催产针,强行结扎后,才让她的亲戚交了钱放出来。
   兰山区义堂镇下坡村村民陈百高的二儿媳孩子还在喝奶就被抓走了,孩子一个星期没奶喝,母亲在学习班要撞墙而死,结果陈百高与二儿子二换一才换回了媳妇。
   石明理,费县探沂镇丰厚村人,因他的儿子超生,工作组抓了他的邻居季振钢并严刑拷打;季家媳妇天天到石老汉家门口骂;2005年5月7日,石老汉喝农药自杀。
   吴玉立,苍山县车辋镇吴官庄村人,2005年3月被计生人员打死,扔到河边。
   三
   这些暴行、哭泣和死亡就发生在陈光诚的身边。这个用耳朵来听世界的人,在一天夜里他录下了邻居陈庚江家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他还在电话里亲耳听到周围村镇和其他区县村民的遭遇。这个心灵格外敏感的人,他的心碎了。他在电话里和村民们一同哭泣。
   哭泣之后,陈光诚另有想法。他和妻子袁伟静,拿着录音笔,拿着笔记本,上路了。他们要记录罪恶。他们要揭露真相。他们要起诉政府。他们要与乡亲们同担苦难。
   陈光诚利用自学的法律知识和对乡村情况的了解,帮村民写诉状、收集证据,替农民解答法律问题,也当面向政府指出其违法行为。由于他们的介入,沂南县各乡镇 办“学习班”的情况较少。
   费县探沂镇镇长在费县电视台公然称:“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有人打电话给临沂市兰山区司法局,回复是:“计划生育是国策,现在有点粗暴,但是只要不打死,致残,其它不算违法。”一些村民不敢讲实情,一些村民不敢去起诉政府;去法院立案,绝大多数不予受理;已经立了案的,威胁村民撤诉;不撤诉的,以各种荒唐的借口打击报复、非法关押。陈光诚此次调查和维权的难度超乎寻常。
   他深感自己力量太小,几次来北京邀请律师、民间维权人士和记者赴临沂了解情况。这就使一些地方政府官员怀恨在心,于是对他和他的家人进行非法软禁和关押。
   从2005年8月11日开始,被软禁长达189天;把一个盲人软禁在家半年以上,说明临沂市的一些官员天良已经丧尽。2006年3月11日被沂南县公安局抓走。但3月12 日之后,沂南县公安局拒绝家属和律师会见陈光诚,并且否认陈光诚被他们羁押。这样,被沂南警方抓走的盲人成了失踪者!我们一直在计算着他失踪的时间,10天,20天,一个月,两个月——直到91天之后的6月12日,他的妻子才收到陈光诚于6月11日被刑事拘留的通知!
   陈光诚说:“必须有人为那些沉默的老百姓争取权利,我想那个人就是我。”一个盲人,说出这样掷地有声的话,并且说到做到,这感动了很多人。我是其中之一。
   陈光诚的声音是那么喜悦、那么亲切,他宁静的微笑似乎可以涤荡让我们内心的灰暗与浑浊。但他讲述临沂暴力计生黑幕的时候,无法掩饰自己的愤怒和悲伤。当我从他带来的录音笔里听到孩子的痛哭也听到他的痛哭时,我已经知道,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止我踏上临沂的土地,和光诚一起。
   和他在一起的时间越长,越能发现他的神奇之处。他似乎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魅力,像一株悄然绽放而过目难忘的山花。在临沂,他几乎知道每一条路的名字;在我们被当地政府人员跟踪的时候,他坐在车里气定神闲地指挥司机摆脱尾巴;在餐馆里我们跟他说邻桌的人肯定是特务时,他用英语和我们谈话;他会操作电脑、传真机、复印机;很多朋友的手机号他随口就能背出来。他是个热爱生活的人,院子里种了无花果、石榴、柳树、梧桐、滴水观音和月季;他知道哪一株月季是黄的,那一株是红的。子云讲,有一次光诚挖出一颗野菜,告诉她说这就是荠菜,子云惊奇不已。让我尤为感动的是他那颗纯洁而敏感的心灵,在听到三岁小女孩李思怡被饿死的故事时,他在车里痛哭不已;像我听到这个故事时一样。——一个盲眼的、总是充满微笑的、刚毅的男子汉在哭泣的时候,不能不让人怦然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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