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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见证


   /滕 彪
    冬天来了。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作为一个写作者、一个律师、一个普通的中国人,我

    把几天之内的所见、所闻、所感记录下来,把人们的屈辱、泪水、忧虑、困
    惑、愤怒、绝望和死亡记录下来,把尊严、悲悯、平静、微笑、勇气和生命的
    希望记录下来,把邪恶、荒谬、羞耻、黑暗、恐惧和挣扎记录下来:仅仅是为
    了见证。黎明前的见证。
   (一)找不到可以哭泣的地方
   2006年11月25日早晨,耿和的哭声通过互联网传遍了全世界。我从网上听到了她的痛哭和遭遇,除了把眼泪咽到肚子里之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也不知道写什么才好。几个身体强壮的国保,跟踪、监视、辱骂一个妇女,继而动用老拳,把耿和打得满嘴流血,牙齿松动,小拇指甲翻上去,衣服也被扯碎。十指连心,最让耿和难以忍受的是手指头“特别疼,跳着疼,跳得脑袋疼。”
    他跟胡佳在电话说:“我给你说完了,我心里敞亮多了……”接着是号啕大哭。几个月来,这个伟大律师的妻子、两个孩子的母亲和坚强的女性承受了太多的屈辱、孤独和绝望:她的一举一动被居住在家里的国保监视,经常受到威胁和侮辱;她被剥夺了与外界的联系,前来探望的人们不是被传唤就是被抓捕。
   中国的国保把联合国的“消除对妇女的暴力日”变成了“针对妇女的暴力日”。
   献给耿和的一支佩戴着白丝带的红玫瑰在网络上到处流传。“你的伤痛和哭喊/让所有的良知迸出鲜血/我无法把你和你们的孩子揽入怀抱/我只能为那些伤害你的人祈祷”。
   故土的流亡者。她在自己的国土上找不到一个可以哭泣的地方。
   (二)为了承诺
   袁伟静也是一个故土的流亡者。一个世界知名的盲人的妻子、两个孩子的母亲,在一个全世界都关注的村庄里,被非法监禁了十五个月零七天(2005年8月20日开始)。
   她的丈夫陈光诚,锁在沂南县看守所里已近半年,而失去自由也超过了十五个月。
   2006年8 月24日,沂南法院以“故意毁坏财物罪”和“聚众扰乱交通秩序罪”判处陈光城有期徒刑四年零三个月。10月 30日,临沂中级人民法院撤销原判,发回重审。
   沂南法院精心挑选了11月27日作为开庭日期,因为那时李劲松律师在美国访问。
   但李劲松回来了,为了他对光诚的一句承诺,他提前结束访问回来了。他在给朋友们的短信中说,这次一定要去村子里把袁伟静和其他证人带出来。
   深入虎狼之穴,朋友们担心不已。
   25日上午,耿和的录音在我的电脑里已经放了几遍;其实听不太清楚。我不想听清楚,只想与耿和同哭。
   我的朋友万延海昨天上午也失踪了;血液安全会议被迫取消。营救别人的人随时需要被营救。
   这个寒冷的冬天,我的好朋友们——陈光诚、高智晟、严正学、郭飞雄、师涛……——你们在监狱里有没有足够的衣服,有没有遭受酷刑,你们能不能读到书、能不能收到朋友们的信?
   
   劲松晚上去山东。给他发了一个短信:“给我买张票。”
   感觉这次太危险了,我要和他同去。
   晚上要离开家门前,接到有关部门电话:“你是不是要去山东?你一定不能去,否则后果自负。”短信被监控。10 月份因转发一封电子邮件被叫去谈话一次。邮件被监控。9月份因发表一篇文章被国保传唤。思想被监控。
   还好,行动暂时没有被监控。还是要去山东。我得用肉身去和律师们一道承担任何可能的凶险和苦难,为了承诺。
   (三)再闯东师古
   在临沂和李方平律师会合。26日早晨9:10 ,我们从临沂市向东师古村出发。光诚的大哥陈光福发来短信说,村口聚集了不少人,严阵以待。李劲松在出发前向沂南县110报警:“我是北京来的律师李劲松,我们准备去双堠镇东师古村会见证人、查看现场、调查取证,听说村子里有很多不明身份的人试图阻拦我们进村,请你们出警保障律师的正常执业权和我们的人身安全。”实际上是通知他们做好阻拦的准备。“不明身份的人”其实是县公安局安排的、镇政府的工作人员和雇来的流氓。打110既是为了留下报警的证据,又是提醒他们我们行动的正当性和公开性,同时也蕴含了对公权力机关可能出现的正直力量的微弱期待。
   几辆没有牌照的车辆一直跟踪尾随。进村的路边,共有七八辆无牌车。车里的人鬼鬼祟祟地盯着我们这辆出租车。
   在路上得到消息,证人陈更江被派出所带走。陈光余和陈光东也失去联系。陈光余和陈光东都是陈光诚案的关键证人,他们手上有法院的出庭通知,而且此前一直和律师保持联系并答应出庭作证。
   10:30到村口,果然有二三十人(后来多次仔细清点人数,为二十八人)在“欢迎”我们。袁伟静和陈光福已经出来了。这是从袁伟静被软禁以来,第一次在不被挨打的情况下和律师或朋友们见面。
   袁伟静抱着一岁大的女儿克斯,和我们握手。虽然她受到了长时间的监禁和隔离,受到了那么多的殴打和欺辱,但目光依然坚定、平和。
   让她坐到车里,我们准备开进去。但那伙人站成几道人墙,立即把路口封住。我们只好下车,对他们说:我们是律师,准备去2月5日的事发现场调查取证。请你们让开。
   他们不说话,面无表情,死人一般。
   我们硬往里挤,人墙牢固。
   我们换地方往里闯,人墙移动。
   我们三个分开往里冲,他们盯人防守。
   我们喝道:“凭什么不让我们进村?”
   一人应道:“我就站在这里,怎么了?”
   又给沂南县110打电话,“我们是北京来的律师,在双堠镇东师古村准备会见证人调查取证,现在被二三十个不明身份的人阻拦,请你们尽快出警。”此时是10:40。
   又闯,没用。不明身份的人当中,也有认识的。带头的是双堠镇党委副书记张建、于明江;还有镇政府的工作人员张生和、严玉逢、韩凤艳、镇计划生育办的尹继考等等。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参与了对袁伟静15个多月的非法拘禁。韩凤艳、张生和等人还是6月27日掀翻律师车辆的直接参与者。
   其他的车辆要进村,他们就迅速让开,又迅速合在一起。
   我们又闯,又没用。我趁他们在纠缠李劲松、李方平的时候,往里冲了七八米,三个人扯着我的衣服给推了出来。
   又向临沂市110报警:“我们现在在沂南县双堠镇东师古村村口,以镇党委张建、于明江书记为首的28个人把我们拦在外面,不让我们会见证人调查取证,请你们尽快出警。”
   警察不来。律师们调查“3•11”事发现场:询问袁伟静当时的情况,陈光诚所在的位置和被拦下车辆的位置,营后村扶贫指挥部(即非法拘禁陈光诚袁伟静指挥部)的位置,丈量相互之间的距离,整个采证过程都进行了全程录像。真相早已大白:所谓的“聚众扰乱交通秩序”根本就是一次颠倒黑白的蓄意陷害!聚众扰乱交通秩序的不是陈光诚而是孙学农等县政府的干部和警察!
   我们再闯,没用。我在一旁摄像,两个人凶狠地冲过来,好像要砸摄像机。我赶紧把摄像机保护起来;袁伟静冲过来保护我。
   又向山东省公安厅报警。又给双堠镇派出所打电话。又打沂南县110、打沂南县公安局副局长刘长杰手机、再打临沂市110、打临沂市公安督察电话、再打山东省公安厅。从早晨10:40到下午4;30,打了二十几次报警电话,没有一个警察出警。
   205国道上的客车货车飞驰而过。路对面,十几个村民远远地围观。一个70多岁的老奶奶,一脸沧桑和迷惑,望着我们,望着他们。
   下午4;30了,袁伟静和其他的好心村民说一定要在黑天前离开,天一黑了这些人什么都干得出来。在寒风中等了六个小时后,我们决定最后再闯一次。
   4;31。劲松、方平、袁伟静使劲往里闯,我在一边摄像。很快,劲松、方平就被推倒在地,劲松的眼镜甩掉了地上。我刚摄了一会儿,专门盯我的两个人(后来知道是双堠镇派出所的)恶狠狠地冲过来,我赶紧后退;不过我马上从他们的表情和动作上判断出来,他们并不想砸或者抢摄像机,只是坚决不让我拍摄。我就只开着录音,把摄像机拿在手里和他们一起闯。漆黑的画面上,留下了愤怒的呐喊声,撕扯声,混乱的脚步声,哭声,黄昏之前的寒风呼呼作响。
   一直表现非常勇敢的司机害怕了,催我们快离开。
   4:40,我们决定回临沂。带着光诚的大哥和证人袁伟静、王金香(光诚的妈妈)、陈光新(光诚的四哥)。
   劲松、方平的手掌有轻微的擦伤,袁伟静的脸被打了,混乱中被踢了几下。不过这是去年10月份以来这些打手们最收敛的一次;以前这样往里闯早就被拳脚相加了。毕竟这一次没有推翻车辆、没有抢劫相机、没有传唤拘留、没有按在地上围殴。附近的无牌照的公安指挥车功不可没;他们根据更高领导的指示熟练地控制着这些打手们的凶狠程度。前几次有时候是“狠狠地打”、有时候是“抢摄像机”,有时候是“不让下车”,有时候是“砸车、掀车”。
   说实话,从北京上车的时候,我心底还是有一丝恐惧;谁也不知道将要面临的是什么。不过一到了村子,就一点儿恐惧也没有了。周围的环境在提示我们,他们的作恶是有边界的。李劲松律师甚至拍尹继考的肩膀借火点烟。他们参与看守陈光诚,不过是为了几十块钱而已。(政府工作人员每天除工资外给30元,其他人每天45元。仅此一项,政府就要花费纳税人76万元。)
   (四)绑架后的狂笑
   一路上有6辆无牌照的车辆跟踪,一直跟到宾馆。我们入住后,他们也开了对面的房间,房门大开,肆无忌惮地监视我们。
   陈光和是陈光诚案的重要证人,专门从威海赶回来准备出庭作证。但是就要和律师见面的时候,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晚上6:40左右,接到陈光和电话,我和李方平律师、陈光福到陶然居宾馆门口等他。6:45,看到陈光和下了车朝我们走过来;和光福打了招呼。但就在离我们不到三米远的地方,从不同方向窜出来七八个不明身份的人,冲陈光和喊一句:“你是干什么的!”不由分说,把他拖到一辆无牌照的桑塔纳车里。我们赶紧追过去。我和方平大喊:“这是我们明天要出庭的证人!”“你们是谁?你们这是犯罪!”我几次往车前冲,被几个暴徒凶狠地推开。方平冲到车前,那些暴徒摇车窗的时候,还把方平的手夹了。他被推倒在地,眼镜也摔掉了。桑塔纳扬长而去。
   在律师面前绑架证人,这种无耻行为把我气疯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滞留在现场的七八个暴徒在那里狂笑。本来他们是更高官权授意下的犯罪分子,充当了别人的犯罪工具;但那一声狂笑使他们立即变成了禽兽,毫无人性的禽兽。
   6:50,向临沂110报警。7:10,六七个警察过来,到宾馆大厅向我们询问情况。我指着大门外:“现在这些犯罪分子就在现场,你们管不管?”一个领导模样的接到一个神秘电话,溜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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