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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彪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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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政治与生活——2006年12月17日做客沧海论坛在线交流记录


   ○在路上
   您是中国年轻一代法学者中为数不多的坚持知行合一的人。在面对种种社会不公的现实时,是什么力量支撑着您不断前行?您在其中有没有感到无力甚至绝望的时候?您是怎么渡过这种时候的?
   ○滕彪
   基本的政治理念和生命信仰是我的主要精神支柱。也偶尔有绝望的时候,但总体是平和的、乐观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意义在过程之中。狭义的那种“绝望”其实是把自己的作用看得过高的缘故。一个人能做的事情、能达成的目标是极其有限的。

   ○peipei0926
   看了许志永师兄写给苏力老师的信,说你和他已经被苏力赶出苏门了?
   你对苏力的评价是什么?
   ○滕彪
   苏力似乎是个怎么说也说不完的话题。1、作为他的学生,我受他的影响不小,我一直非常尊敬他。2、他对中国法学的影响不可小视,其学术思想值得认真对待。3、他的学术观点在很多方面我不赞成,不过我打算用学术的角度去回应。4、苏力的很多问题是因为对中国社会了解不够造成的。5、我和志永成为苏力的两个开门博士,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其中的知识、立场、性格、际遇、个人选择,很耐琢磨。
   ○韦小宝
   看了很多滕老师的文章,感觉有种悲情主义色彩,不过着实觉得滕老师是顶天立地的男人!!
   ○学而优则仕
   尊敬的滕老师,经常听到您在社会上伸张正义和维权的消息,很多人都把您当作正义的化身.在今年暑假回家的时候,因为我们当地的六合彩泛滥成灾,我将其举报,身份却被泄密,遭到了当地黑社会和充当黑社会保护伞的公安机关的双重迫害,直到现在还骚扰不断,深受苦恼.请问滕老师您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吗?您又是怎样面对的呢?
   ○滕彪
   我每周都能接到不少信件、电话、访问来反映这类情况;用王克勤的话讲,满天下的冤狱啊!法律人尤其感到无奈。你的力量在法律,可执法部门、司法机关不讲法,那真是很痛苦。更痛苦的是,很多人又把你当成救星,你既没有精力又没办法一一帮助他们。
   ○北京来人了
   一直非常敬重滕彪老师,您的《临沂计划生育调查后记》写的非常非常好。 看完后,跟您的感受是一样的。既愤怒,又悲伤,当然,跟您相比,可能还有很深的无力感。
   “又骂皇帝又骂魔”,这一点我觉得滕老师做的非常好,是我们的榜样。但是,面对强大的体制力量,我在想:到底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遏制邪恶势力的猖狂? 在个人抗争与组织抗争之间,我觉得组织更重要。或者说,我们需要一个强大的社会团体组织来作为后盾。
   不知道滕老师是怎么思考这个问题的?我们需要成立很多非政府组织吗? 谢谢您的回答
   ○滕彪
   个人的组织的、体制内的体制外的、反抗的建设的、思想的行动的、低调的高调的,都需要。因为中国向着自由民主的转型,是一个人类没有过的艰难的尝试。
   ngo很需要,将来也有巨大发展空间。强烈建议优秀人才到ngo工作或成立ngo。
   ○北京来人了
   接上面的问题问,关于一塌糊涂的被关闭,你和很多人都写过抗议文章,但是很不幸,后来的燕南、世纪中国照样该怎么被关还是怎么被关,请问滕老师,那些幕后人物如此明目张胆冒天下之大不韪,他们哪里来的底气?仗着什么?
   是不是有些人就怕人们聚集在一块呢? 您说“网络这种‘自由人与自由人的自由联合’从一诞生就与极权逻辑发生不可避免的冲突。”现在网络实名又来了,谁还能阻挡得了他们?
   ○滕彪
   我在《一个思想实验:关于中国政治》中说:
   中国这架飞机往哪开,根本就不取决于中g。因此,我对中央政治局的人事变动、各省大员的升降、哪个文人又被收买,一概不感兴趣,对中央的狗屁会议和狗屁文件、对三天两头就立起的新牌坊、对他们精心编造的谎言和随口许下的诺言,一概不予理睬;他们爱怎么闹腾就怎么闹腾吧。就算把一党专制解释出花儿来,也甭指望我看上一眼。真正影响中国前途的是民间、是真实的生活:有多少人阅读并传播□□□□□□□□□□□(此处删11字)的公开信;有多少人不看新闻联播而看博讯或听自由亚洲;有多少基督徒不去三自教会而去家庭教会;有多少民间刊物和民间演出;有多少律师愿意关注人权案件;有多少法官能顶住压力作出独立的判决或者拒绝审理上级安排好的案件;有多少商人拒绝贿赂官员而依法纳税;有多少上访者明白给自己带来冤屈的不仅是地方恶霸而是整个政治体制;有多少被拆迁户举着《宪法》在废墟上抗议;有多少人独立参加人大代表的竞选;□□□□□□□□□□□□□□□□□□□□□□(此处删22字);有多少人克服恐惧在呼吁释放良心犯的公开信上签名;有多少人在受到政府侵害的时候把政府告上法庭。如果公民社会没有建立并成熟起来,仅有制度构架的变革或法律文本的更新是远远不够的;新的体制需要实实在在的支撑力量。
   ○LukeFiancee
   请问滕老师:当您从法律的视角出发关注社会弱势群体的时候,最先想到的是什么?谢谢!
   ○滕彪
   最大程度地争取当事人的合法权利,如果我是他/她的代理人或辩护人的话。
   ○韦小宝
   记得有人说:贺卫方老师虽然离开了法大,但是滕彪将会成为下一个法大的贺卫方。可见评价之高.很想了解滕老师以后的旨趣,是专注学问呢?还是继续为了国家的民主而辛劳呢?再次真诚的佩服滕老师
   ○滕彪
   其实我只是(想做)一个独立的知识分子,读读书、写写文章、得天下(法大)英才而教。
   关注民主、民生是人文社科知识分子的应有之义,并非什么道德优势。
   士林的MS
   中国之大,法大之大,却放不下一个安静的书桌,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滕彪
   我的一个朋友说,当有人因为安静地写作而入狱的时候,我就无法安静地写作。
   ○特立独行的猪
   请问滕老师,您是否感觉到话语权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在中国,有这样一种现象,即该说话的人没有资格说,不该说话的人夸夸其谈。一直以来我都很佩服滕老师的执着和对社会的关怀,学者当如此!在追求正义的道路上,您也永远不会孤独!
   ○涛涛不绝
   在寒冷的冬天的工地上,农民工冒着严寒在施工。躲在暖气底下的我们有勇气放弃我们的优越生活和既得利益,去真正为那些农民工争取合法权益吗?反过来想,我们怎能责备那些农民兄弟对城市人的敌视和疏远?我们总是在谴责农民起义的烧杀抢掠,但他们的仇恨和不满在起义之前有谁真正关心过?
   ○滕彪
   为民工争取合法权益,一般并不需要“放弃我们的优越生活和既得利益”。把做事的代价想象的太大,就很难开始迈出第一步。
   其实更应该做的,不是“为民工争取合法权益”或者“帮民工争取合法权益” ,而是使民工自己为自己争取权利。真正的爱不是“我爱他们”,而是“就是我他们”。
   ○涛涛不绝
   滕老师您好。看完了您的《临沂计划生育调查手记》,很震撼。您说,“我想不出人性竟有如此邪恶,我想不出一个肆无忌惮地诱发邪恶人性的制度是怎样一个制度。” 您这里指的仅仅是计划生育制度,还是包括其他一些政治制度呢?
   ○滕彪
   有一种直接与人性相悖的制度、也同时是一种只有违背人性的要求才能存在的制度,那就是极权制度。可以参阅哈维尔:《无权者的权力》。
   ○最恨一一
   老师好,想请问您,您在北大读书,不知接触过巩献田老师么,他既单独上书全国人大后,又近日牵头700余名各界精英再次上书,指责物权法是 保护非法财产法,不知您有什么看法?
   ○滕彪
   我和许志永都在课上与巩教授发生过激烈争吵。
   这股逆流,左左们的回光返照而已。
   ○大秦腔
   再问滕老师,你作为亲身实践刑事诉讼的律师,刑事事诉讼制度中让您感到切肤之痛的是什么?最大问题大在那里?面对再次刑事诉讼法修改,您有什么主张?
   ○滕彪
   切肤之痛太多了。司法不独立、检察机关地位混乱、犯罪嫌疑人和被告人权力缺乏基本保障、对律师限制太多、直接言辞原则基本实现不了——这里再提出一点:重视打击犯罪、轻视人权保护、重视国家利益、轻视个人利益、重实体、轻程序的司法哲学(意识形态)该引起人们反思了!
   ○心不在焉
   还听老师说过,三博士上书中的两个博士已经都被捉起来过。我很想知道他们出来之后对自己道路的选择会是怎样的呢
   ○滕彪
   捉起来?太吓人了。
   没有被捉起来,只是在维权的过程中被短暂关押过,许博士有4、5次,我有2、3次。也习惯了……
   一次在靖边看守所门口(陕北石油案),十多个持枪武警把我们四个律师围住,我们毫无恐惧,谈笑风生:)
   ○韦小宝
   滕老师对法大的未来发展有什么看法呢?您对法大的学生的评价如何?在北大上了几年学,您觉得法大学生和北大学生的最大区别是什么?我们还需要做哪些?
   ○滕彪
   法大学生和北大学生没有很大的区别:好学、独立、开放、活跃、可爱。
   每个人需要的东西都不一样,重要的是一个人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没有人能够为他人设计;一个群体也绝不需要统一的设计。
   我在第一次课上跟学生讲,中国的教育有很多弊端,但最缺失的东西是——热爱生命。
   心灵的富足、精神的愉悦、生命的体悟、生活的诗性。
   这些最重要的东西被所谓的成功啊、理想啊、国家啊、出人头地啊、为万世开太平啊给掩盖了。
   ○有时尽
   “真正的问题是:‘光明的未来’难道真的一直是那么遥远吗?如果事实正好相反,这个未来已经早来到了,只是因为我们的盲目、我们的软弱,让我们看不到这个在我们身旁、在我们中间的未来,使我们无法进一步开创这一未来,我们该怎么办呢?”
   ○滕彪
   人类发展永无止境。黑暗与人类共存。凡存在的皆是不完美的。
   光明未来?我(们)所追求的不过是及格线而已。目标是有一些列否定性的标准构成的。不得垄断媒体、不得非法剥夺自由、不得剥夺参与政治的机会……没达到这些,就是不及格。至于90分还是100分,那还不是目前的问题。
   ——我们既要凝望辽远的星空,又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踩在坚实的大地上。
   ○大秦腔
   请问滕老师,你如何评价公益诉讼的在当今司法改革中的作用!
   ○滕彪
   (公益诉讼)有影响,有困难,值得关注。
   司法改革需要法律人、尤其是律师在个案中不断地拱卒。
   司法改革也可以看作是政治改革这盘棋的一部拱卒。
   宁可十年不将军,不可一日不拱卒。
   跑题了,呵呵。
   ○双星凌厉
   感谢滕老师,咱们的交流时间快到了。
   ○滕彪
   加谬说,没有对生活之绝望就没有对生活之热爱。那些不再恐惧、探索自由,不再厌倦、热爱生命,不再说谎、追求真实的人,是那些深深体验了极权之黑暗与生活之苦难的人。我们能否实现自由以及在多大程度上获得自由,在某种意义上取决于我们对极权制度、对历史真相的了解和思考;而我们抵达真相的过程,又在某种意义上取决于我们如何理解我们生活的本质及我们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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