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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背唐诗”到“教育理念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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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背唐诗”到“教育理念反思”

   

   武坚

   

   希望子女能够承继中华文化的精髓,这恐怕是所有身在海外的父母共同的心愿。于是,让年幼的孩子背唐诗就成为众多父母向孩子灌输中华文化的一种较为普及的方式。随着孩子日渐长大,我也成为这些“以为背了唐诗就能够学习中华文化精髓”的一员。

   

   一首短短的五言或七言绝句不多二十几个字,在成人的眼中背下来似乎易如反掌。然而,诗歌中的语言高度凝练性却让这种自以为是的想法遭遇到困境。细究起来,这些用词并不生癖的绝句包括了大量的缩词、减字、借代、典故。除了几首浅显易懂的之外,其它稍微复杂一点的,仅仅为了解释其中的含义、让中文几乎成为第二语言的孩子能够明白其中的意思,就需要花费几个小时的时间。而等到孩子能够自己背诵的时候,往往又忘记了其中的意思,而成为鹦鹉学舌。

   

   经历了几次失败之后,不得不对这种事倍功半的教育方法自我反思。反思的结果是:在突然间意识到,在浩如烟海的唐诗中,我自己至今还能够完整记住并且能够流利背出的不过二十几首,而且这二十几首中的多数是在初中阶段学习的,对其中意思的完全理解则是在进入高中之后--这时已经有了将近十年学习汉语的历史。如此想来便也释然了:像我这样愚笨之人自幼缺乏文学天赋,虽然获得某一学科的专业学位,却仍然不堪承继发扬中华传统之大任,更何况生长在英语国家、愚笨如我的孩子?

   

   唐诗的困境解决了,但是惯于钻牛角尖的我又联想起另外一个与之相关、涉及范围更为广泛的现实困惑。作为父母,自然希望孩子对中华文化的理解和掌握多多益善,于是在这一信条的指导下,往往会便祭起“愚公移山”的劲头,以为凭借父母的威严和孩子的勤奋就能够感动“上帝”。但是这一耗费时日的硕大工程,往往最终并没有感动“上帝”,反而将父母折腾得精疲力竭、孩子心生怨恨。于是宏大的伟业便只能草草收场,厌倦了“枯燥”汉字的孩子便被“放了羊”。也有聪明如“智叟”者,知其不可为而主动放弃。无论哪种路径,其结果都是“生活在海外的移民后代逐渐失去了对中华文化的认同感”。

   

   紧随困惑而来的应该是反思:我们希望孩子掌握的中华文化精华应该包括哪些内容?我们习惯于从传统中学习的教育理念是否遭遇到现实的否定?作为有着悠久历史的社会的一员,我们从小就被告知:要尽可能多地记住几千年以来的知识积累,它们包括了祖先的智慧,是不可多得的宝贵财富。在一个有着尊崇前人传统的社会氛围中成长起来的我们可能毫无疑义地接受这一训条,并在潜意识中企图将自己的学习经验和知识习得全盘灌输给我们的孩子。然而,在一个“知识爆炸”的时代,面对“时间稀缺”的约束,掌握“如何发现新知识”的方法似乎比埋首于故纸堆更为迫切,而在对中华传统文化的承继中似乎并不能够学到创新的方法。

   

   随着知识更新的加快,越来越多曾经必须掌握的生存技能变得不再重要,甚至成为需要大量的闲暇和情趣才能够支撑的“高雅”艺术。就以中国人引以为自豪、直至100多年前还作为知识分子加官进爵敲门砖的书法与诗歌而言,它们已经远离了我等下里巴人的日常生活,而成为少数具有文人情结之辈的阳春白雪。它们或许还会在艺术的殿堂内获得一席之地,从而成为少数人赖以维生的专业化技能,但是需要应对专业化知识剧增的芸芸众生的确无缘再消受了--因为这种逐渐沦为“古典”的知识训练对培养创新型思维方式毫无帮助。时代、环境、生活方式的变化造就了文化内容的变化,面对这一系列令人目眩的变化,我们需要反思那些曾经被无条件接受的“金科玉律”--这是一种类似于西方“文艺复兴”的反思过程。

   

   关于“我们希望孩子掌握的中华文化精华应该包括哪些内容”的问题,曾经试图与一些朋友探讨。然而得到的回答大多是:“没有想过。”面对这样的回答,我有些哑口无言,因为从这一回答中我至少咀嚼出两层含义:这个问题并不重要;这个问题自然有专家回答。事实果真如此吗?通过对个人能力所及的生活经验和文章资料的分析,发现这样一个现象:历来标榜重视孩子教育的中国父母可能在关注自己的房子、车子、票子方面比在关注教育理念、成果方面投入了更多的热情和精力。确切的例证就是:在众多学校的家长委员会中鲜见中国人的面孔,更少有中国父母对教育理念、教学内容提出自己的设想和意见。对于英语学校教育活动参与的漠然如果可以用“英语能力欠佳”和“主流教育理念已经成熟”等理由加以搪塞的话,那么对于众多父母如此热衷的中文教育理念、成效也不加以思考,则反映了我们潜意识中习惯于屈从“权威”的旁观者心态。

   

   事实上,“什么是中华文化的精髓”、“我们的后代应该承继怎样的中华文化”这类问题不仅远没有解决,而且其重要性似乎超过我们的想象--如果不希望几十年之后我们的孩子由于受到过多混杂知识的灌输而成为中华文化的反叛者,那么处于中西方文化交融前沿的海外华人父母必须对诸如此类的问题进行思考。

   

   在中国人的思维中,孩子历来是父母最宝贵的财富、子女教育是家庭最重要的投资。然而在如此重要的领域,我们却缺乏适应现状的原则指导,或者说我们依然沉迷于传统的思维而鲜有深刻的反思,这样的情景的确令人有些悲哀,而其根源大概与我们自身教育中有着太多的被动接受而缺乏主动创新思考的积习直接相关。

   

   窃认为:欧美文化中的主动创新、积极参与和个性化选择是其文化的精华,这些正是在中华传统文化浸染中完成人生观教育的华人父母们急需自我完善的地方。我们这些做父母的如果真心爱自己的孩子的话,就应该认真思考如何帮助他们成为自信的、人格完整的人,如何帮助他们在中西方文化的潜在冲突中完成文化的认同。在孩子的教育方面或许没有一个现成的、完美的方案,但是如何在这样一个不可能达成完全共识的领域寻找到一个为大家共同接受的妥协方案,不仅是对传统心态和思维习惯的挑战,也是对试图突破自身狭隘而建立互助机制的一种训练。中国人不应该只成为既有规则的服从者,也应该有信心对既有规则提出我们的反思和修正意见。

   2005年7月1日 初稿


此文于2007年06月19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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