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争鸣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李劼文集
[主页]->[百家争鸣]->[李劼文集]->[查建英的“八十年代”派对]
李劼文集
·马克思主义和伟人政治——二十世纪中国文化人的精神光谱(1)
·胡适的整理国故和古史辨派——二十世纪中国文化人的精神光谱(2)
·文艺复兴和新文化运动
·章太炎和梁启超
·革命愤青的鲁迅批判和鲁迅的左转
·梁济、辜鸿铭和林琴南
·熊十力和梁漱溟
·平实的钱穆和台湾新儒家宣言
·新月派诸子的自由风貌
·南有施蛰存,北有钱钟书
·林昭的昭示和顾准的求索
·美学审视下的高尔泰,朱光潜和李泽厚
·王国维、陈寅恪的文艺复兴意味
·今朝酒醒何处?
·中国当代思想界的真实图景
·
·希特勒和他的行为艺术
·乔治•奥维尔和切•格瓦拉
·
·把酒论今古
·答独立笔会问
·《商周春秋》代后记:一个思想者的自言自语
·子虚乌有的思想者俱乐部宣言
·论第三空间—兼论从双向同构到“三生万物”
·山顶立和海底行
·重建精神家园,走向普世写作--《美国阅读》海外版前言
·言论自由和自由言论――在《独立笔会》走向公民写作讨论会上的演讲
·《金刚经》的无言意蕴
·伯夷叔齐是昨天出走的
·清华简的另类读解
·追溯河图洛书,还原华夏人文景观
·二十年后如愿,重写中国历史
·
·查建英的“八十年代”派对
·杜维明的文化投机:儒家的晚期病症
·夏志清的黑白思维和情绪著史
·从王朔的背后看王朔
·《如焉》触动了什么和触犯了什么?
·山一般朴實的書香之門--讀王圣思《辛笛傳》
·
·张艺谋电影和流氓美学批判
·张艺谋的电影美学起义
·王家卫的艺术困境
·李安在《色·戒》中的盲点和失败
·《无极》:日暮途穷的陈凯歌
·清末民初的历史缅怀--综评大陆兴邦电视剧
·血色,并不浪漫--评大陆电视连续剧《血色浪漫》
·《大国崛起》的文明崇拜和图强心态
·《阿凡达》的出俗媚俗及中国效应
·盘点中、日武侠片的美学品味
·斯皮尔伯格和他热爱的四部经典
·
·从莫扎特歌剧《查蒂》的另类排演看美国左疯美学
·评点国家主义歌剧《秦始皇》
·崇高与悲悯:古典歌剧的人文精神和审美景观(1)
·崇高和怜悯:古典歌剧的人文精神和审美景观(2)
·威尔弟,歌剧史上的集大成者
·威尔弟,歌剧史上的集大成者(古典歌剧论3)
·普契尼,歌剧史上最后一位大家(古典歌剧4)
·
·自由需要运动吗?--评袁红兵的《中国自由文化运动纲要》
·请归还严正学和力虹的言论自由权利
·反共,还是反专制?
·邓小平物欲型开放的瓶颈危机
·京奥感叹:英国人的八分钟
·盛世危言:人文黑暗的灾难性后果
·《08宪章》:一份迟到的历史文献
·可以看得见的胡温政改
·“七.五”事件是人权血案不是民族问题
·告别帝王权术,重启中国民主政治―--海外民运的人文透视
·孔子的过气和李零的京腔
·上有李鸿忠,下有邓贵大
·历史重演可能:东汉末年或清末民初
·反三俗和以俗治国
·民主政治就是做秀政治
·悲悯与仇恨:美中人文图景对照
·怯懦与嫉妒,中国知识分子的死穴——和平诺奖随想
·义工:埃及巨变给中国人的最大启示
·义工政治和网络文化
·朝李旺阳鞠躬,向香港人致敬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查建英的“八十年代”派对

   自从几年前写下《中国八十年代文学备忘》之后,自从我向人明确表示此备忘不会服从他人意愿之后,我就知道这个备忘的命运将会是“成书有日,出版无期”,我就知道我在书中提及的一些人物,是不会因此善罢干休的。果然,先是出版我八十年代备忘的那家出版社“遇难”,已经签好的出版合同“胎死腹中”;然后便是查建英的“八十年代”隆重出场,敲锣打鼓的,还夹带着一声声吆喝,“八十年代喽!”“八十年代喽!”“八十年代喽!”那个早已烟消云散的八十年代,就这么被突然爆炒起来,就像炒糖炒栗子似,把个八十年代炒得翻滚不已。
   
   将来的读者只消对照一下我的“八十年代”和查建英的“八十年代”,就会发现那些出现在八十年代中的人物们,在两个不同的“八十年代”里,有着两种不同的形象。在我的“八十年代”里被弄得灰头土脸的,到了查建英的“八十年代”里变得红光满面;在我的“八十年代”里被摘去了面具的,到了查建英的“八十年代”里被涂上了油彩。我笔下的“八十年代”是悲凉的,调侃的;查建英访谈出来的“八十年代”是喜庆的,怀旧的。那些在90年代以后一时间成了“天涯沦落人”的八十年代人物,在我笔下遭到的是冷遇,在查建英的访谈里得到的是温馨。查建英的访谈,就像是给八十年代的老少爷们开了个怀旧派对,让他们痛饮,让他们高歌,让他们尽情地倾诉,让他们尽兴地表演。说什么粉正红,眉正浓,转眼两鬓皆成霜。过去的白头宫女说的好歹还是唐玄宗,如今的派对女主人面对的则是昔日得意过的酸文人。
   
   不错,八十年代确实是个风风火火的年代。以前长不出来的文化庄稼,在八十年代一荐一荐地长了出来。八十年代让人回想起“五四”当年,只是“新青年”一类的尝试,被当局严厉禁止。

   
   然而,八十年代也是个相当戏剧化的年代,也是个相当泡沫化的年代。八十年代的文化精英也罢,文学先锋也罢,很少能够经得起九十年代和二千年以后的磨砺和风蚀。在摸着石子过河的号召下,在彻底的唯物主义浪潮冲击下,精英们从河底摸起的不是石子,而是阳萎了的卵子。曾几何时,硬是给海德格尔安上中国姓氏的文化恶少,如今蜕变成了被官家包养在香港的“文化二奶”。准确地说,应该是“文化二爷”。只不过,当年号称京城四大文化领袖的那种牛皮哄哄的爷们腔调,今日一律地变成了奶声奶气的帮闲腔。言必称“我国”。“我国大学”如何如何,“我国教育”如何如何,俨然一付官家派头。只不过不是官家的爷们,而是官家包养的娘们。
   
   这些被包养了的“文化二奶”,有的被养在香港,有的被养在京城。据说一个比一个饱读诗书,一个比一个学贯中西。他们对美国学府颇有研究,对中国教育胸有成竹。过去曾有著名的文化粉头,一迭声地叫苦。如今这些文化二奶,一开口就是“中国文明复兴,期待伟大的大学”,从而信誓旦旦地要“打造中国的精英”。口气还是那么牛皮哄哄,无奈底气早已不足。陈胜吴广式的“宁有种乎”不敢再提了,只不过是想为“我国”打造精英而已。这听上去就像是被包养了的奴家,要为主子生上一群大胖小子。真正叫做,得了温饱,丢了灵魂。可怜的精英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且不说这些个文化精英们是否也在查建英的“八十年代”里谈笑风生,应该指出的是,查建英本人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个过来人,是个“飘逝的花头巾”式的同龄人。比起后来那些从事下半身写作的酷女动不动就假装不小心掉出卫生巾,八十年代的美女作家,只不过是飘逝了花头巾罢了。最酷的“蓝天绿海”,也不过是剃个光头玩一玩。查建英女士在大洋的此岸和彼岸历经沧桑,却依然布尔乔亚不减,依然文学雅兴不已,笑容可掬地给大家开了个“八十年代派对”。于是,一下子勾起了许多八十年代人物的种种心事,种种感慨;仿佛不是自己不争气,而是年代变得快。
   
   有部电视剧的片名叫做,风吹云动星不动。年代总在变换,身世难免沉浮,但有些东西是不能变动的;比如人格的独立,比如思想的自由。八十年代人物的不同品性,是在九十年代和二千年以后,越来越清晰地纷纷呈现出来的。也许是人本身发生的变化,导致八十年代人物对逝去的年代那么的津津乐道。失魂落魄的,从那个年代里发现自己原来还曾经有过灵魂;丢了乌纱的,从那个年代里发现自己曾经坐在主席台上受人瞻仰过;老气横秋的,从那个年代里找回了自己的花样年华。可怜的八十年代人物,原来一个个都还在巴巴地等待着,有朝一日也能够像当年的右派一样,成为“重放的鲜花”。
   
   在下没有唐突西子的意思,只是忍不住要就着查建英的派对问一声,那些老说忏悔忏悔的人,怎么就没见忏悔?难道他们在八十年代里真的除了光荣就没有惭愧了?难道他们在八十年代里真的除了辉煌就没有丑陋了?我还想说的是,八十年代是有个句号的,那个句号就是八九年的“六四”。“六四”对八十年代来说,可说是个句号;但对所有的八十年代人物来说,却是个问号,是个巨大的问号。我不知道谁可以回避这个问号,也不知道谁可以无视这个问号。我很想问的是,在查建英的八十年代派对里,有没有竖立着这个问号?
   
   假如有人要用“只谈文学文化、不谈政治”来搪塞,那么我只好直言,那个问号虽然有政治性,但更是文化的,也是文学的。八十年代的先锋作家,有不少是倒在这个问号之下的。而八十年代的文化精英,能够经得起这个问号拷问的,似乎也不多见。假如这个问号是个历史性的考试,那么真正通过的,当推无数普通人,当推无数普通的中国民众。在《历史的祭奠》长文中,我如此写道:
   
   “六四”学潮本身,是一次最广泛的民意测验。这次测验表明,真正的英雄既不是政治领袖,也不是知识精英,而是普通民众。
   
   在政治精英按照中国官场的游戏规则悄悄抽身之后,在知识精英本着他们患得患失的自私隔岸观火的时候,成千上万的中国民众,在全国各个城市簇拥着来自各个院校的学生,走上街头,涌入广场,成为名符其实的历史主角。这是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时刻,几乎全体中国民众,体验了这场历史性的狂欢……
   
   此时此刻的大学生,成了真正的天之骄子。他们人人体会到了受人尊敬被人爱戴的快乐。他们其实最想要的无非就是受人尊敬。他们以自己的行为,获得了民众的尊敬。他们经由这场学潮,得到了心理上的医治和精神上的升华。平日里的压抑被释解了,身心变得空前的健康。他们充满了在他们的一些所谓领袖身上渐渐褪色了的牺牲精神。不要说去绝食,就是去死,去赴汤蹈火,去上刀山下火海,他们全都义无反顾……
   
   比起在权力圈里摸打滚爬的政治精英,比起多多少少握有了话语权力的知识精英,学生无疑是单纯的。但还有比学生更单纯的人们,那就是千千万万无声无臭的普通民众。倘若要说出谁是1989年中国最可爱的人,那么就是无数个流血流汗支持学生的普通民众。他们既没有权力的野心,又没有话语的烦恼,也没有出名的渴望。他们有的只是一颗颗纯朴的心。这些普通人,是整个“六四”运动当中最透明的人群,也是中弹倒地和被捕入狱占人数比例最高的一群。他们彼此素不相识,只是为了同一个支持学生的目的,走到一起。他们来自社会的各个阶层,并且大多数来自底层。他们向学生掏出口袋里最后一分钱,他们拉着板车给学生送吃送喝,满头大汗地为学生四处奔波。在戒严的日子里,他们爬上坦克,苦口婆心说服士兵们,不要向学生开枪。军队进城的时候,他们拉起人墙保护学生。一旦枪声大作,他们挺身而出,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学生挡子弹……
   
   假如说,“六四”给中国人和中国历史留下了什么宝贵的文化资源和精神财富,那么就是这些个普通人的故事。在他们身上,复活了中华民族最为本真的灵魂。质朴,透明,无声无臭,却可歌可泣。他们当中可能只有一个人,那个只身挡在坦克前面的青年人,被十分偶然地留在了电视屏幕上,从而留在了全中国、乃至全世界的人们的记忆中。至于其他所有人所做的一切,都不曾进入传媒的视线。然而,如果说,1989年的“六四”是一次全国性的民主大演习的话,那么真正的主角,却是这些默默无闻的人们。他们是中国文化最为深层的底蕴。他们象征着中国的希望……
   
   表面上,“六四”学潮似乎是一次启蒙。学潮唤醒了中国民众。但实质上,恰恰是民众的透明,照亮了学生和学潮。中国民众并不愚昧,更不是什么实现民主政治的障碍。1989年的学潮证明,中国民主政治的障碍,在于权力阶层,在于知识分子,尤其是握有一些话语权力的知识精英。
   
   ……
   
   面对打造精英的嚣张,面对查建英女士的八十年代派对,本人特地摘录以上几段话,给做稳了“文化二奶”的昔日精英以及所有八十年代人物,扫扫兴。
   
   2006年7月13日写于纽约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