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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棋生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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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故我遣送处


    5月7日,一个春夏相交的普通日子。在这一天,遣送处的扒皮本性出现了异样的冲动,竟扒胆包天地宣布中止休假,恢复生产——这可真是赤裸裸的权大于法,是公权力对私权利的明火执仗的公然侵犯啊!
    囚徒们的无奈选择是:被迫“合作”。尽管谁都知道官家的做法欺人太甚,尽管谁都不愿见到合法的休假被强换成非法的苦役,但大家很清楚,官与民太不平等了,官与民太不对称了。你如果“不合作”,就会被轻易打成“不服管教”、“对抗改造”而遭到惩治,而官家执法犯法,你还真拿它没啥办法。对于官,成立的是法网恢恢,疏而常漏。千年古训“民不与官斗”与其说是老百姓智慧的结晶,不如说是老百姓血泪的凝聚。中国的希望在哪里?中国的出路在哪里?说一句大白话,就是变“民不与官斗”为“官不与民斗”:在社会根本制度的有效约束下,各级官吏都对民众怀有敬畏之心,都必须看民众的脸色行事,都不敢侵犯任何一个公民神圣的自由权利。

    就在大伙不情愿地忙活开来的时候,我问班长要来了纸笔,开始给遣送处写批评信。信的大意是:6天来,服刑人员享受了法定长假,过上了有点人情味的生活,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遣送处何苦要在假期的最后一天,为了相当有限的“进项”而因小失大,不惜背上“违法”的骂名?对这种很不可取、很不明智的做法,别人可以做到不吭声、“怒而不言”,但我是一定要说、一定要批的。
    信由班长转递给边毅,边毅又迅速交给中队狱警。不多一会,值班杂务将我叫到一班监舍中。很快,李中进来了,然而,却什么都不说。从楼上传来的砸气眼声表明,在别的分监区,法定假期也同样遭到了鲸吞。对此,他既无法辩解,又不会当着我的面批评遣送处,那他还能说什么呢?他让杂务把象棋拿进来,说是专找你这个“冠军”来过过棋瘾。我和他一直下到傍晚时分,中间我回三班去吃过饭,去厕所放过茅。5月7日这一天,我是一分监区中惟一一名继续享受法定假期的服刑人员,余者则被非法役使而辛劳地干了一天活。
    其实,遣送处奴役人的习性在五一那天就已然发作,并因此给长假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五一上午开完班会,接着就是出门去洗澡。各班按惯例依次走安检门到达户外后,排成四行进行报数以清点核准从浴人员。通常,报完数的人须立即蹲下,以便确保数字准确无误(对此,似无可厚非)。然而,五一上午这一次,边毅突然奉命发令,报完数蹲下后必须两腿叉开,头部尽量下压,双手抱头。在看守所里就抱惯了头的人,二话没说马上照办(不办就电你没商量!)。我站在最后一行,眼见着一个个“同类”依令行事,直把头往裤裆里埋,两手再一抱,成状如被缚待宰的特大家禽,心中的反感和愤怒不断地升值,如同的哥的计程表在蹦字,怎么也停不下来。我早就想过,刑警在抓捕现场命令犯罪嫌疑人两手抱头,那是为了防止后者销毁罪证或突然掏家伙实施袭警:这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而在看守所或监狱的高墙电网之内,有一丝一毫的正当理由需要这么做么?惟一的解释只能是:剥夺你的人身自由还不够,还要羞辱你、贬损你、轻侮你!再说,整个4月份,遣送处并没有这么做,为什么突然就操蛋起来了呢?转眼之间,报数之声已经迫近。我根本无须选择,我惟一的做法只能是不予理睬。报数完毕后,有片刻沉寂。边毅没有发出“起立”的口令,反而响起李中的质问:“那边谁没有抱头?!” 大概有值班杂务轻声告诉了李中,他就直接呼我名字,要我站起来,并问:“你为什么不抱头?”我答:“我从来不抱头。” 李说:“蹲下抱头是这里的规定。” 我说:“这个规定没道理,我在七处就不按这种规定办。” 这时边毅插话了:“七处是七处,这里是监狱,情况不一样。” 我答:“对我来说,没什么不一样。” 边毅又说:“这里就要按这里的规矩办。” 我有点被激怒了,就说:“《罪犯改造行为规范》有58条,你给我说说,中间哪一条规定蹲下要抱头?!”边毅答不上来,李中把话接过去了:“江棋生,你要劲?!” 我说:“我不想较劲。只是抱头这事我做不出来。” 局面僵持着:地上蹲着150来号“大家禽”,四周站着7、8个值班杂务和3、4个狱警。曹队匆匆绕到我跟前说,“江棋生,你来的头一天我就和你说了,不管你认不认罪,监规纪律必须遵守。我是不是这么说的?” 我正色道答:“曹队,我来这里一个月了,是不是通情达理你清楚。如果你们非要按规定办,只有一条,来四个人强制执行。我自己不可能抱头!” 曹队没再说话,退立一旁。事后听张文庄对我说,这时有个别值班杂务向李中悄声建议:“拿电棍电他!” 我不知李中当时是怎么想的,事实上他已骑虎难下。又是片刻沉寂后,他发令:“起立”。大伙向右转后,就朝澡堂进发了。
    突发事件使澡堂子里的气氛为之一变。不少人以各种方式向我表达了他们的感受,同时也担忧等待我的将是无情的打击报复。水声哗哗中,我边洗澡边思忖,大过节的,怎么突然爆发了我并不想见到的这场冲突呢?当时我找了三个原因。首先是遣送处又私立了一条规矩,对犯人的蹲姿作出了反文明的苛刻要求。第二是李中当时对我的抵制未作变通处理,没有睁只眼闭只眼轻轻放过。第三是我守住底线的做人态度相当坚定。我清楚自己不是一个爱挑事的人,但同时也是一个有了事不怕事的人,为了维护尊严而付出必要的代价,我应当承受,也能够承受。
    饭后不久,我就被单独叫出去,让坐在空无一人的谈话室中。上午的事并没有完,这谁都知道。班里人的看法是:凶多吉少。我自己也拿不准:李中上午放了我一马,是准备下午收拾我,还是准备达成妥协,双方各让一步呢?对此,我抱两可的态度。很快,李中一人进来了。他没绕弯子,单刀直入地说,蹲下要抱头是处里发了文件要各分监区执行的,不是我别出心裁,按说早10来天就该照办了。另外,上午我没有进一步激化事态,这你是清楚的。但是,事情如果就这么了了,我就有难处了,我毕竟还要在这儿呆下去,还要管100多号人么。我这人吃软不吃硬,听到这儿就把话接过来:“你的意思是要我做些什么,请你不妨直说。” 他见我这样,就提出要求,要我呆会在中队大会上作个“检讨”,以便给他个“面子”。听到这话,我并不吃惊。我回应他说,我可以说几句话使你有所挽回,但我不可能“认错”,更不可能保证洗心革面,以后就按规定去“抱头”。他问,你打算怎么说?我答,我将说三句话。第一句话是,我对上午发生的事表示遗憾。第二句话是,上午我冲着中队发火,现在我清楚了,要我们蹲下抱头不是中队的决定,而是遣送处的规定。第三句话是,为了避免再发生类似的事,以后我将尽量避开这种场合。他听完后又追问一句,你不能再多说几句?我说,不能再说什么了。他顿了顿,没再坚持。10分钟后的全体大会上,他拿出遣送处4月11日下发的红头文件,就有关服刑人员站姿、坐姿和蹲姿的规定作了宣读,并对上午发生的事作了有克制的评述。我则按照君子协定,站起来说了三句话,不多不少。
    后来,我并没有做到“避开”。5月4日下午是歌咏比赛,全中队出了筒道到达户外,照例又要报数核人。我自然不会抱头,而刘中等狱警则谁都没有计较(李中回家休假去了)。此后一直到我离开遣送处,都是这个模式:遣送处4.11文件对我无约束力。
    5月7日,一中队违法提前让服刑人员干活,同时开始全面执行 4.11文件,暂押犯出监舍到筒道就必须低头;看电视进场时,先到者要低头,退场时,后离者要低头。于是,你就见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景观:当一排排暂押犯的脑袋随着“低头”的指令齐刷刷地应声而垂时,惟有一位良心犯,却将一颗高贵而骄傲的头颅支楞着。
    2003年4月,遣送处重又私立规矩,要人低头和抱头,这是一种复辟、一种倒退。二班的刘宝泉曾对我说过,他以前在“南大楼”时,犯人就得垂首低头和蹲下抱头,不能显出人样来;稍越雷池,就将挨骂挨电挨打。在那种揪心和恐怖的氛围下,他头上的白发就突突地往外冒。他感叹着对我说,自打迁来新址以后,就好多了,不用低头抱头,电棍也使得少了。孰料他话音犹在,遣送处复又变脸,逆文明化管理的趋势而轻狂地动作起来!目睹此怪现状,我向遣送处又专门递交了批评信。我说你们搞了个狱歌,题目叫做“喊起一二一,不要把头低”,意在使服刑人员有个起码的自尊自爱,对此我是赞成的。然而,你们又有什么必要在“不喊一二一”的时候,非要人家低头呢?一个服刑人员被依法剥夺了人身自由,难道还要被你们附加剥夺抬头挺胸的自由吗?你们下发文件,定了个极不文明的“蹲姿”,强迫服刑人员实施自辱。然而,当外界参观团的女士们先生们光临的时候,你们却又十分怯场,从来不敢亮出你们的杰作,让捏在你们手中的囚徒向贵宾们一展蹲姿!
    5月8日以后,活一直很重,且几乎从未断过——我是遣送处我怕谁?5月7日的法定假我都能给灭了,你们这些“过雁”们(暂押犯)还能不让我多多拔毛?拔秃了你又有什么新鲜的?进入5月中旬,天气渐热,棉衣换了单衣,接着又换上了半截袖衬衣。让人可气的是,衬衣只发一件,没有换洗的!室内的吊扇虽然开了,但洗漱时间不增加,开水依然很少(5月17、18日,气温骤升,干活的人挥汗如雨,李中让临时增加了一次洗脸机会)。而且,作为“过雁”的暂押犯在遣送处里干活,没有一分一厘的劳动报酬,也不给记分以便获奖减刑,是彻头彻尾的无偿“奉献”:这在监狱系统中是绝无仅有的!此外,让人困惑、气恼和愤慨的是,它还奉行“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的方针,暂押犯们花自己账上的钱,每月却只让买平均10元左右的物品,以致不仅根本无助于补足体力,还荒唐地造成日用必需品如洗涤灵、洗衣粉甚至手纸的人为紧张!而按照北京市监狱管理局的明文规定,暂押犯每人每月可买80元的东西。
    文明、人道、常理,在依然故我的遣送处里,真是从何谈起!
    几十天前日思夜想早日离开看守所的已决犯们,现在的最大心愿,是早一天,早一小时,早一分钟离开这度日如年的火坑,去一个能够算是人呆的地方。为了自己的解脱,那些提到“严打”就十分反感的囚徒,竟然盼望2001年的新一轮“严打”能快出成果,以便看守所里早日人满为患而紧着往遣送处送人,遣送处又早日爆满而不得不往外移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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