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江棋生文集
[主页]->[独立中文笔会]->[江棋生文集]->[官司见底 ]
江棋生文集
·阴云袭来
· 不眠之夜
·身陷七处
·维护尊严
·舌战预审
·安然共处
·不以已悲
·生死墙下
·四大好处
· 权利白洞
·腐败一斑
·求书不得
·棋牌相伴
·讼事实录
·开庭前后
·巧遇校友
·轮子孙巍
·电锯高铄
·疑罪从有
·留言万金
·时有孤独
·严打冤魂
·清晨链声
·七处白描
·公民运动
·读报一得
·主权人权
·俄国北约
·台湾问题
·朱氏其人
·畸变失真
·早生多育
·初读李敖
·敬琏现象
·教师自卑
·尽说官话
·人性弱点
·书香飘屋
·血洒铺板
·斗室社会
·三遇法轮
·官司见底
·走向监狱
·跋:铁窗里的写作
·二、诉讼文本:两小段节录语
·控告北京市公安局预审处
·我 的 自 我 辩 护
·我 的 最 后 陈 述
·埋 葬 文 字 狱----我的上诉状
·关于和平地实现中国社会制度根本变革的几点思考
· 点 燃 万 千 烛 光 共 祭 六 四 英 魂 ——告全国同胞书
·附录: 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刑事裁定书
·三、遣送处纪事:两小段节录语
·引 子
·正眼瞧人遇禁令
·私立规矩知多少
·愚人节的真故事
·悚然惊心这一幕
·辛巳清明见亲人
·水深火热吉尼斯
·人不公道我公道
·黎明鸡叫更扒皮
·劳我筋骨又何妨
·长假风情不能昧
·依然故我遣送处
·尾 声
·四、狱中书札:两小段节录语
·写在前面的话----关于《狱中书札》
· 关于希望在国内自然科学刊物上发表学术论文的申请
·春 华 秋 实
·历史将记住这一幕
·给司法部长张福森的一封信
·给儿子的一封信
·给母亲的一封信
·给狱政科长的一封信
·一生说真话——我的保证书
·附记: 出狱纪实
·五、文 选:两小段节录语
·重要的是奠定民主社会的基石——六四5周年感言
·一部分人先自由起来
·中国需要更深刻的思想解放
·在全美学自联2003年度自由精神奖颁奖典礼上的答词(中、英文本)
·我所亲历的八九民运片断
·写在六四15周年前夕
·也说邓小平
·附录一:捍卫汉语世界中人存在的尊严 傅 国 涌
·附录二: 在中国民主教育基金会2001年度杰出民主人士奖颁奖典礼上的致词 童 屹
·附录三:江棋生何罪之有! 王 丹
·中国有人公开挑战杨振宁诺奖成果
·江棋生本人简介
·我的一点人生感悟
·江棋生:有人第二次冒用我的邮箱对外发电子邮件
·江棋生本人简介(英文)
· 说真话的自由
·一个持不同政见者的思考
·台湾政治转型意义试析
·台湾选举制度及大陆选举制度变革刍议
·也论社会主义与市场经济
·《和平宪章》之我见
·在清明节的光天化日之下
·诉诸公民意识 争取首要人权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官司见底


    
    秋去冬来,风圈外的那棵掐顶杨树上,已经发僵的叶子随风飘落,所剩无几。2000年还有一个多月就将逝去,20世纪还有一个多月行将结束,我自己的官司却为何老不见底呢?从1999年5月18日刑拘我,到6月26日逮捕我,再到10月21日下起诉,最后是11月1日开庭审理,都是按程序走的。开完庭之后,程序失灵了:已经一年多了,判决书还下不来。不用说,问题显然不在法院,而是法院之上的决策者举棋不定,致使我滞留七处,在空气污浊的斗室中打发时光。
    11月中旬,在看守所拒绝我直接给律师发信后[1],我提笔给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的王燕法官去信[2],要她转告莫少平律师来七处见我,就当局严重违反《刑诉法》之规定、对我的案子迟迟不予审结一事进行商讨。几天后,莫律师就来了。他再次告诉我,他早就向法院提交过要求变更对我的强制措施的申请报告,而法院当然无法作答。这一次他与王燕通电话时,法院那头也没有明确信息,只说争取年内解决。我对莫律师说,有权拍板的人在我的案子上肯定有为难,但我不会幻想他们在新世纪降临之际突发善念,立地成佛:良心犯是一定还要继续制造出来的。我只是想早日离开看守所的弹丸之地;而且,到了监狱就能与家人见面了。不过,莫律师和同行的一位女律师还是说了更能暧人心肠的话:不期待会无罪释放,但判个羁押期说不定还是有可能的。

    回号后,号里人也是挑吉利的话说。最典型的是,能判你早就判了,拖这么久就是不好判么!江老师,等着回家过年吧!说心里话,我何尝不希望如此?就渴望自由这一点来说,我比谁都不差。只不过,我的直觉和理智都告诉我,回家过年的概率如果不是零,也是无穷小。
    一个半月又过去了,日子直逼年关。12月20日,星期三,法院终于进行年终清账了。上午9点左右,丁岚被叫出号去,旋即看守折回404室,悄声告诉学习号:给他收拾东西!这是丁岚要接死票的信号。近中午,确知傅榕和丁岚被一审判处死刑;以李亚平为首的19人抢劫团伙案,其中10人被判处死刑;另有几起死刑案也都在上午做出宣判。刚被判处死刑的囚犯都要被砸上脚镣,带上前揣,解往4区。一时间,筒道里纷纷扰扰,镣链拖地的叮铛声,铁门启闭的哐铛声,此起彼伏,难以消停。当天,丁岚被关入405号。第二天清晨,从405号水房部位的墙体上,传来三下沉重的敲击声,这肯定是已成死囚的丁岚向404室发出的最后的声音。
    12月27日,星期三,2000年倒数第三个工作日,也是20世纪倒数第三个工作日。晨起,我破例用凉水洗了头。9点多,看守呼我出号,悄悄告诉我:去接票。一中法来一辆车,就拉3个人,其中2人是去换票(原发的判决书打印有误),只有我是出庭听宣。到了法院,我们被关入“笼子”坐等,中午每人给了个馒头。我对判决结果略一思索,无非是:轻则3年,重则4年,该坐的牢就得坐。呆着没事干,竟打起了瞌睡。
    下午1点30分左右,法警唤我上堂。我脱下军大衣,里面穿的是我所喜欢的酱红色冬令茄克衫,为常熟谢桥福圩村制衣公司所制。不到1分钟,我跨入法庭,见旁听席上仅章虹一人,我朝她点头。律师席上坐着莫少平、王刚律师,我以目示意。三位法官和一位书记员均已入席。检察官席空缺。当我站定后,审判长王燕宣布“全体起立”,她开始宣读判决书。应当说,她的语气是平淡的,例行公事式的,而不是满怀义愤的,无产阶级专政式的。但是,判决书的内容令我不快,更令我轻鄙。我的脸上很快就浮起了不恭的嘲讽式微笑:非要让言者坐班房,这我能承受。但时近21世纪,那些加害者还要搞文字狱,是多么无理、无趣和可悲呵!王燕读毕,问了我一句“听清楚没有?”,我答“听清楚了。”随后,她连程序规定的“是否上诉?”都不问,就急着宣布退堂。刹那间,我的胸中陡然升起一股怒火,我高呼:“以言治罪可以休矣!”堂上堂下,门里门外,一片静寂,无人出声。我突然悟到,众人中多数恐怕听不懂文言文,就又怒吼一声 :“埋葬文字狱!”这时,两旁法警始缓过神来,上来推搡我。我步出法庭,见门外聚了一大堆法警,大厅里搞装修的民工也都停了手中话计,朝这头张望。我想,多年来,恐怕还没有什么人敢这样“咆哮公堂”的,人们全都愣了。
    回到“笼子”所在的筒道,让我呆在法警的值班桌子旁。不一会儿,书记员黄璇拿了判决书副本来找我签收,并问我是否上诉。我提笔不假思索地写下了下面几句话:
    我早就奉劝你们不要学雍正,不要搞文字狱,但你们非要搞,非要迫害中国知识分子。我当然要上诉,要把这个官司打到底。
    在我签名时,我记得王燕也过来了。我不想把气往她身上撒,就平静地和她聊了几句。明摆着,法官是奉命行事,自己是作不了主的。主政者要制造良心犯,他们是遵命不甘,违命不敢。
    接了大票的第二天,12月28日上午,莫律师和他的夫人冯律师就来到七处见我,问我是否上诉。当时我仍有三种选择。一是不上诉。不是服判而不诉,而是不屑一诉而不诉。二是上诉,但不请律师。三是上诉,且继续请律师。我决定上诉且请律师。上诉,是为了好好写下一份上诉状,对官司作一个了结。不过,我的上诉状是写给世界、写给历史的。对这种政治迫害案,二审法院也不过是听喝的,能指望他们为你申冤理枉吗?延请莫少平先生继续当我的辩护律师,是因为我对他的工作心存感激。我们商定,元旦过后,莫律师再来看守所,取我写的上诉状,并代为转递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在名副其实的世纪末的最后三天里,我在号中琢磨我的上诉状。在特定的氛围下,我觉得时光似乎倒退到了上个世纪的末端——就所论的题目“埋葬文字狱”而言,我很像清廷刑部大牢里等候来年秋决的死囚。为了给世界和历史留下一份像样的东西,为了使号中初中文化程度的人都能看懂读懂、口耳相传,我用功到了食不甘味、寝不安顿的程度。2001年1月1日,新世纪的第一天,我将上诉状正式定稿。
    法院方面动作也不慢。我在12月27日明确签下上诉意见后,一中法在年内就将卷宗送呈高级人民法院。1月3日下午,年关刚过,高法的书记员们就来到看守所进行“面提”——就上诉事与当事人面对面地敲定一下。当天的“面提”在6区和7区之间的西边筒道里进行,被“面提”的上诉人约有20多名。一向以来,“面提”都极顺当。不把上诉人当人的法警和自己不怎么把自己当人的上诉人“相互配合”,法警像赶猪那样把上诉人驱往“面提”处,上诉人一路两手抱头,目光低垂。到了那儿,则像一具具弯曲的活尸,一律面墙蹲下,继续抱头。书记员们站在数个窗台边,点到谁的名,就由法警将谁带过去,双膝弯着,蹲在书记员侧旁,仰面回话。1、2分钟之内,问答完毕,摁上手印,再去墙边蹲下,双手抱头。所有上诉人被一一过完堂后,再由法警分头赶往各区筒道口,由看守领回,送至号中。
    1月3号下午的“面提”,法警碰上了一个把自己当人的上诉人,从而激起了一场百年不遇的轩然大波。当时,从4区提出来的上诉人共有7、8名,法警将我们从楼下往楼上带时,我就听到他嚷嚷:“那人怎么不抱头?”其实,不抱头是我的规矩,并不是我故意较劲。我装没听见,继续走。楼梯三下二下就走完了,他也懒得挤过来把我揪出来。到了楼上筒道里,大伙一律面墙蹲下时,我也委屈自己蹲了下来,只不过别人都低头、抱头,显得一致而顺眼,惟独我双手扶膝、背直头正,明显高了一截而刺眼。很快,法警吼开了:“抱头!”我不予理睬。法警上来用膝盖顶着我的背,怒道:“叫你抱头!”我依然不予理睬。如果那时法警稍有一点思忖,觉得眼前的事不太对劲,然后稍稍收敛一下傲侮之心,知趣地不再做声,那就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然而,一向不把上诉人当人的法警继续按惯性行事,他口出粗话,用膝盖又重重地顶了一下我的背部,这无疑是引爆了一颗本不想爆炸的炸弹!我腾地一下站起,转身,双目圆睁,大声斥道:“你凭什么要我们抱头?《在押人员行为规范》上哪一条规定我们要抱头?倒是《看守所条例》明文禁止警察打人骂人!”我看清楚那法警年近40,这时惊愕有加,张口结舌,竟说不出话来!在他本能地往后退一步时,旁边冲过来一个年约30、像是个小头目的法警,他对我说:“你嚷嚷什么?谁打你了?”我手指他身后的那名法警,说:“就是他!”或许是万万意想不到,或许是我嗓门极大,声振楼板,那位用膝盖顶我的法警依然说不出话来。筒道里早已肃然,若干书记员,多名法警和20多名上诉人,无一出声。我继续大声说:“上诉人也是人,你们为什么不把人当人?”这时,一名书记员来到我跟前,问:“你是江棋生?”我答“是。”他说:“你过来面提吧。”我随他走到窗台前,站定。书记员展开询问笔录纸正待发问,不料那个小头目走了过来,冲着我说:“蹲下!”真是欺负人惯了!这一次,焉能不自取其辱?我怒而回击:“凭什么蹲下?!我失去的是人身自由,并没有失去站直的自由!”书记员见状,赶紧说:“江棋生,你可以站着。”那个小头目恨恨走离。问话开始前,书记员自我介绍叫李琨,接下去的问话是平和的,是按既定套路的。我也压住怒气,挑紧要的话说上几句。事毕后,我就站在离李琨1、2米处,与那个小头目继续对峙。李琨看来是个心细的人,他很快暂停对另一个人的问话,单独送我下楼交给4区的看守。有意思的是,小头目居然不请自随,紧跟着我们下楼,到了4区,还恶狠狠地对看守说:“要好好收拾他!”
    我在4区筒道口一直呆到“面提”全部结束,其他人都回号以后。这时,分管死囚的戴管教将我叫到他的办公室。我进去一看,里面还有3、4个4区的看守,我想,穿官衣的本是一家人,且看他们怎么收拾我吧。没想到,戴管教的头一句话是,火气别那么大,身上伤着了吗?有一看守接着说,要不要检查一下身体?我突然明白,法警惹下的事,看守是不愿意兜着的。若我真的被打伤了,这个责任是要分清的。我据实回答说,身体没伤着,不过法警的行为太不象话,我之所以发火是他们招我惹我了。我又说,其实,犯罪嫌疑人也好,上诉人也好,只是失去了人身自由,他们的人格必须得到尊重。听我这么说,戴管教赶紧叉开了话题,聊起我的刑期,聊起看守所刚刚开始经营的小炒盒饭,劝我踏实呆几天,等着下圈吧。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