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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棋生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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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遇法轮


    
    自2000年元旦辽宁丹东人孙巍转去海淀区看守所之后,虽然报纸、电视中不时有关于法轮功人员的报导,但几个月来,号中未再进过法轮大法的信奉者。我当然不希望法轮功人员再被“专政”,再被关押。我与法轮大法信奉者有深刻的理念分歧,但是,他们与我一样,只是持有自己的信念,传播自己的观点而已。你可以不喜欢他们,不理会他们,也可以剖析他们,批驳他们,但不能镇压他们。镇压不仅是残忍,是践踏人权,而且也是无能,是违逆事理。先把人关进劳教所,把人投入大牢,然后再进行“关爱”,进行“帮教”,进行“感化”,使处于恐惧之中的非正常的人获得“新生”,这从程序、手段和目的来看都是反人性、反文明的。从结果看,也是非常可疑的:共产党在信仰领域搞“一统”,在思想领域搞“统一”,事实上从未真正成功过,这一次也将同样如此。
    2000年7月1日,星期日。午睡过后,号里人光着膀子,或聊天,或玩牌。忽然,监门开处投进一人,随身只带一个小塑料袋,内装牙刷、牙膏和手纸。一问,方知来人叫刘永旺,河北曲阳县人,28岁,天津大学自动化专业本科毕业,在首钢下属的一家公司上班。前些日子,他趁出差之机到上海去会了法轮功功友,被上海警方抓获后在上海市看守所呆了几天,昨天被北京警方带上火车,今天就被直接解到七处来了。官方对法轮功人员的态度在这几个月里有了明显变化。原来是免费给孙巍一套被褥,并关照安排在前头吃饭,每天管教还提孙一次。现在,刘永旺的被褥就不给解决了,管教也基本不提他。好在学习号对他还算照顾,刘自己也不把吃苦当回事,给他找了一条旧公褥后,他半垫半盖,侧身睡4块板,不露怨言。有馒头也有窝头时,他抢着吃窝头。安排他擦板,他擦完后又主动擦地。每星期五下午搞卫生时,他又抢着干。他是诚心诚意“做好人”,对此大家是公认的。

    刘永旺家在农村。他练上法轮功后,父母也跟着练了,亲属也跟着练了。他说,他的收获是身体健了,心性高了,趣味深了,烦恼少了。号里人自然有不信他那套的,于是又爆发争论和争执。我告诫自己只听不说,来个“旁观者清”。王克全等人与他的争论几乎是与孙巍争论的重演,而刘永旺的说法也与孙巍的说法惊人的相似。与孙的微笑和慢条斯理不同的是,刘永旺是个急性子,除了防守还常常反击,因而很快就得到了一个新的称呼:“旺旺”。有4、5天光景,在号里人与“旺旺”的交锋中,我一句话也不插。接下来的一天晚上,大家都已躺下了,有人与“旺旺”又开始论战。当“旺旺”再次提到牛顿、爱因斯坦和“四维空间”时,我终于憋不住了,欠起身子大声告诉他 ,在对事实的把握上,他明显有误。然而“旺旺”法轮在身,并不怵我,很快与我辩个不亦乐乎,弄得我大半夜未能入睡。
    第二天上午,我又和他“接火”。我问他对李洪志那一套说法为何如此笃信不疑?他说,他刚接触法轮功时,也抱怀疑态度。大约半年之后,他开始坚信起来。他的回答尤其是他的神态使我明白,眼下的争论已然无益,就提了两个问题请他想想。我说,这两个问题也是提给我自己和其他人的。两个问题是:
    1、你经过反复思考因而信了一个人和他的学说后,能不能就此放弃对他的学说怀疑的权利?
    2、怎么让人把你的说法与胡说区别开来?
   我明白,现代科学已经解决了上述两个问题;但在非科学领地中,这是两个颇具挑战性的问题。我认为,法轮大法的信奉者不应放弃对李洪志和他的经文怀疑的权利;我同样认为,马列主义的信徒不应放弃对马克思和他的学说(包括基本原理)怀疑的权利,任何别的主义的信徒也都应当珍视自己怀疑的权利。同时我认为,把自己的说法搞得不可证伪又动辄将别人的说法加以证伪的做法,不仅没有说服力,而且难免让人生烦、生厌。
    我向“旺旺”提的两个问题以及我的上述看法,都不是心血来潮的产物,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与我的预期相一致,“好斗”的“旺旺”的确很难回应。我赞赏他诚实地选择了沉默,而不是非理性的诡辩。当然,他与别人的争论是一天也没有停息过的。
    除了进行争论时比孙巍火爆,“旺旺”的胆子也比孙巍要大。他天天找机会打坐,得便还坐着练功。显然,牢狱之灾并不能使这样的“痴迷分子”回头是岸。7月中旬,不知为什么,号里又断了报纸,停了电视。7月21日晚餐后,刘永旺突然开始不喝水,但谁也没把这当回事。7月22日,他不吃饭,不喝水,不说话,也不听劝。号里人包括我在内,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7月23日,还是不吃不喝,但照样坐板,低着头。巡筒大夫主动招呼他就医,他不回应,只当没听见。这时有人想起,7月22日是法轮功组织被官方“取缔”一周年纪念日,大伙才明白:“旺旺”是以绝食绝水之举表示对取缔的抗议!7月24日,他继续绝食绝水。他的嘴唇已有开裂处,嘴角已打泡,但他还硬撑着坐板;头已不能抬,身子无力地歪斜在前面被垛上。这天上午,管教提他出去,还给他借了英语书,但他回来照样拒食;下午,看守所管教科来人提他,他对复食要求还是说不。到7月24日晚,他已经双绝三天三夜了。别人用湿毛巾给他敷敷嘴唇,他竟不近情理地、执拗地推开。他已经根本坐不住了,只得静静地躺卧着。他已经明显消瘦,但脸上却几乎没有痛苦的表情。那几天,对刘永旺和大伙来说,都是人生中极不寻常的日子。刘永旺经受了难以想象的由自戕所带来的煎熬,而大家则见证了一个决心为自己的信仰而献身的人所表现出来的惊人的意志力和过人的毅力。稍后,刘永旺被众多看守带离404室,再也没有回来。那几天,不仅是我,几乎所有号里人都在想,都在说:时近20世纪末,对这样一些根本不“邪”,最多是“愚”的信仰者还要横加迫害,真是落后、黑暗和愚蠢到家了!
    刘永旺走后半年又5天,是2001年1月29日,年初六。为庆贺蛇年春节,号里人用方便面口袋做成并于除夕那天粘挂在墙上的彩条,这时已开始脱落,但七天长假还没有完。大家没有想到,大过节的,随着“哐当”的铁门启闭声,号中又来了一位法轮大法的信奉者——张大奎。
    大奎27岁,武汉人,中专毕业。去年12月31日下午,他和父亲还有其他功友在天安门广场展开抗议横幅,很快警察就扑了过来,把他们塞进囚车,押入丰台看守所。初六上午刚出发时,看守没叫拿被褥,他误以为要被释放,却不想被“邮”到七处来了。
    刚进号时,大奎茫然失语,加上脸色发黄,身体单薄,让人无法把他与前仆后继的法轮功抗议者相联系。我记起自己与孙巍、刘永旺之间于事无补的激烈争论,决定这一回要多听听他的言说,多一点理解,多一点尊重和宽容。大奎很快就清楚了:与别人的诘难和讥嘲明显不同,我的问话是真、善、忍的。他用带东北口音的普通话告诉我,父亲是武汉人,早年去辽源工作,在当地成了家,母亲是辽源人,他和妹妹在辽源出生和长大;几年前父亲退休后,举家南迁到江城定居。他读初中时,就对气功、人体功能开发这类东西感兴趣,自己常去书店买些书,回家自己练。他是接触到法轮功的书后开始练习法轮功的。有好长一段时间,父母对他的练功持不闻不问态度。他母亲患有一种背部疾病,久治不愈,在他多次劝说下,母亲尝试着修炼法轮功,结果顽疾奇迹般地消失了。父亲担任一家粮食加工厂副厂长一职多年,本来对气功类东西不屑一顾也无暇顾及,由于惊喜母亲解除了病患,加上工作中受到了不公正对待,他拿起了法轮功的书读,并开始学着练功,结果心情好了,身体健了。就此一家4口,除妹妹外,都成了法轮大法的虔诚信徒。到武汉后,他们一直与世无争、与邻相安地继续练功。1999年4月25日中南海周围的静穆抗议,他们没有参加;以后也没有来京上访过;被“取缔”不让出门练功后,他们就在家练;被戴上“邪教”帽子后,他们还在家里练。如果不是武汉警方对家中的频繁电话骚扰和派员监控他们的日常活动,他们来京抗议的念头是不会冒出来的。他说,来京前他和父亲在家制作了一些小标语,去年12月31日下午,他们到达天安门广场后,本想打开自己的标语,但很快就遇到了别的地方来的功友,他们带着长长的大横幅,他和父亲见状就去帮着展开。几分钟后,连人带幅就被警方卷走了。他说,像他这种性格的人,到天安门广场去不是为了出风头,更不是无事生非、扰乱治安,完全只是争一个起码的信法的权利,争一个起码的练功的权利。
    张大奎从我身上感受到的尊重、理解和宽容,在号中并不多见。他不得不面对此起彼伏的两类诘问。一类是关于他的信仰本身的,另一类是冲着他的抗议行为来的。前一类与发生在孙、刘二位身上的情形十分相似,这里略去不表。第二类争论在大奎身上变得甚为火爆,几乎天天发生。人们主要指责他两条。一条是“不让练就甭练呗,还不是照样能活?”另一条是“大老远跑北京天安门广场来,不知道要被抓?不知道这叫鸡蛋碰石头?”总的评语是:“不值”,“犯傻”。给他的“忠告”是:赶紧认个错,认个罪,再把李洪志骂一顿,争取“干起”,或者少判,“什么也比不上早点回家强!” 我本能地、直觉地站在辩方这一边。因为,完全可以对我提出同样的责难:“不让说就不说呗,还不是照样能活?”,“你不仅说,还不断地说,还说到国际上去,不知道要被抓?不知道这叫鸡蛋碰石头?”我认为,发生在404室、围绕张大奎的所作所为展开的争论,是一种亘古常新的价值观冲突在21世纪初的再现。控方把“得过且过”看得很有价值,只要能“且过”,尊严、权利、爱好、……一切为权势或习俗所不允许的东西都可以放在一旁,甚至一辈子活得象个奴隶,象个奴才也还是值当。时常还能听到他们用“胯下之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类表述枭雄策略性地暂屈待伸的典故、名句为自己祛脸红,壮行色。而辩方的价值排位表中,“苟且偷生”显得轻如鸿毛;人的尊严很有价值,所谓“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之志不可夺也。”人的自由权利很有价值,最为极端的表述是“不自由,毋宁死”;按自己的意愿活着、凭自己的良心行事很有价值,对唯唯诺诺、奴气十足的活法不予采认。不难看出,控方认为之“不值”,正是辩方心仪之“值”,控方认定“值”,正是辩方轻鄙之“不值”。共同点是:双方都按自己觉得最值当或较为值当的方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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