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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人

   满人 井蛙
   
   
   我姥爷说,他是满族人。我其实不像有姥爷的人。因为,我不像是满族人。
   今晚我失去我最爱的人,他把我一个人留在上层巴士上,我平时最喜欢的位置。第一排第一个座位,靠近右边窗口。这样我就可以感到视野辽阔了。像坐在高处看一片菜地或者草野。上面长了金黄色的小花,有些许白色的类似满天星的野草夹杂在一起。虽然比不上北美的香草云尼那,但是,坐在这个位置能看到辽阔的天空,还有街道上无聊的人们都变成蚂蚁,他们在吃泥土。

   我姥爷在一首诗歌里说到了一种人,叫做满人。满族人还是身体里装满了星星的人?
   他走了,回去蒙古了。我和他从来没见过面,可是我爱他。他说过,他从来没爱过我,一星半点也没有。我总是幻想我坐在上层巴士上,能在一堆蚂蚁里看到他从一只小小的蚂蚁变成人,我只希望他自己变成人,其他的蚂蚁照旧是蚂蚁,天天吃泥土。
   蒙古包里有人站着喝广东凉茶。旺角,女人街,挤满了形体高大的人。那景象和乌伦巴托城市里的人群一样,只是喝的是烈酒,啃的是肉。今晚下雨,我听到烦闷的雨滴打乱了他们喝广东凉茶的动作。太像我幻想我和他一起裸体亲热的镜头。混乱,拥挤,但是使我兴奋。我好多次坐在上层巴士上,幻想自己在洗澡,他穿着四角底裤,在诱惑我像脱衣舞女那样,把衣服从外到里脱光,或者像春天的梨花一片一片地在细雨中剥落,最后,现出最娇嫩的花蕊。我们拥抱在一起,尝试了雨中的男欢女爱。现在却是喝凉茶的旺角,那些肩膀挨着肩膀的人啊,无奈地肩膀挨着肩膀,我想,起码,最起码应该有一个人是不喜欢肩膀挨着肩膀的,因为,那太拥挤了。结果,这个不想拥挤的人仍然是人,其余的变成蚂蚁,放弃了手上的凉茶和烈酒,去吃泥土了。去喝雨水了。
   他以前是否爱过我呢?透过网络,我们从来没好好说过一句像人说的话。我们使用蚂蚁的语言,在网络上装人,用人的手指敲打着键盘。我想成为一个满人,我死去的姥爷在诗歌里表达的那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人。我很好奇,并且希望他是一个满人,满肚子装满了星星或者有香草味道,肌肤上有满天星的野味。可是,他离开了,回去蒙古了。他说他不认为他有变成这种人的必要,他不理解我姥爷说的满人是怎么回事,他不理解,他很困惑。
   他逃掉了。我把他吓跑了。虽然,我从来没见过他的样子,或许他是一个长得牛高马大,英俊潇洒的小伙子。或许是一个老头子,很丑陋,地中海,腿短腰长,四五十岁了,口臭,吸烟,酗酒,粗话连篇,衣服肮脏,留长指甲,挺着个大肚腩,还凶巴巴的,对女士没有风度,但又好色……
   不会的,他应该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浑身散发着男人味。我不能想象,我洗澡的时候,是一个如此不堪忍受的老头子在和我肌肤之亲。啊,真要命!那我情愿他是一只蚂蚁,吃泥土的昆虫,他和我从来没有关系。我们尽管也从未见过面,但是,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永远也不要见面。
   可是,我已经爱上他了。而且,我每次在巴士的座位上想念他的时候,他已经在我的心里建立了真正的情人关系。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彼此。
   今晚,他却说,他回去蒙古了,回他那圆圆的蒙古包吗?哎呀,我最不喜欢圆的东西了,圆脸,意味着他很胖;圆肚子,意味着他生活不节制;圆眼睛,像个女人,肯定娘娘腔。我讨厌这些特征。但是,蒙古包却是圆的,它应该像天空一样宽阔,而不是拥挤。
   旺角每一站都有乘客上下车,人不断地增多又减少。我数学只考二十分,根本算不来车上的人究竟是多了还是少了。
   雨下得越来越大,看,那么大的雨点打在窗玻璃上,溅开了雨花,又反弹出去。最后连痕迹都不留一点儿。
   离开了旺角,不知不觉中到了深水埠了。这里的人也很多,两旁街道都挂满了“最新索女”啊“新到北姑”或者“泰式波霸”之类的招牌。这里是香港的红灯区,是男士们晚间出没的地方,可是,我经常光顾的几家书店都混杂在里头,还是诗人开的书店呢。所以,我也像一些好色的男人一样,经常在那原始森林里转,寻找自己的美食。我们各自寻找着自己的欢乐,一个是边缘文化里的特殊景致,另一个是主流文化里的特殊景致。我一时感到兴奋,我和他们有相似之处,那就是我们都很饥饿。我是精神上饥饿,他们是肉体上饥饿。
   我们都是狼。此时,我多么希望自己不是一头狼,而仅仅是一只蚂蚁,一日三餐有泥土吃已经很不错了,起码比起狼来要优美得多。
   可惜,书店都在六点钟关门了。我来这里干什么呢?我连做一头狼都没资格,因为我不是男人,也不是人妖。
   下了车,我还很怀念上层巴士第一个座位,想念他的心情。他永远离我而去了,他现在大概在蒙古包里和另一个蒙古女人风流快活了吧?他是否在某一个时刻里,会想起我们一年来在网络上甜蜜的爱情关系?可是,我们从来没表示过我们就是情侣关系,只是暧暧昧昧地感受到了被亲怩的快感。例如,幻想在洗澡的时候亲热。幻想在某个午夜里亲热,都是一些渴望身体接触的镜头。
   精神上的爱是否就是没有任何渴望身体接触的纯洁爱情吗?不尽然吧。
   在转角处,我在等绿灯时,一个中年女人正向两个在街上蹓跶的年轻小伙子兜售三级片。那两个年轻男人明显还对此有羞涩感,半推半就之际已经从口袋里掏钱了。二十港币三张,廉价,刺激。
   人群中,那些泰国人妖们响着粗大的嗓门,在叫唤路过的男人。还有一些衣着暴露的大陆四川女子在用她们那半咸半淡的粤语招徕客人。一个比一个浓妆艳抹。我傻傻地站着观看她们的迷人风情,她们给香港带来了某些乐趣,那就是连我这个失恋的人也感受到两性关系的美。一种正常关系的美好,诱惑我拿起长途电话卡的冲动。只是,我又妥协了,他已经表示过他从来没爱过我,一星半点也没有。我多么绝望啊,他说的是精神上没爱过我,那么我们还有超越精神上的爱恋吗?我们在洗澡的时候,那些甜言蜜语完全不属于精神上的爱吗?那些都是虚幻的肉体语言,网络专有词汇?
   抬头望天,才发现雨早停了。我开始在街上瞎逛,我希望在这些蚂蚁堆中能找回我昔日爱过的那个人,希望他没说过“我从来没爱过你,现在没有,以前也没有……”这些话多令我伤心啊。我在找深水埠红灯区里每一座危楼塌楼上的窗户,它们像蒙古包里透射出来的微弱的灯火。
   或者像星星的光点,全部装进我的肚子里去,我就是我姥爷说的那个满人了。我的肚子还有野草的芳香。
   我将红灯区里的每一条街道都走遍了,那些泰国人妖波霸美女们丰满的乳房,在霓虹灯下晃来晃去。可能,姥爷说的满人就是她们?四川女子们那裸露的肚脐,有点像大眼鱼的眼睛,悃顿无神。
   我成了深夜闲逛在原始森林里的野兽,尽管我不是在寻觅肉吃。不过,我仍然像在觅食。
   拐到最后一个街角,一家店门开着,正在播放贝多芬的英雄交响乐。我以为是卖唱片的,原来那个女老板正在跟另一个衣着时髦的中年女人交谈。我定睛一看,这家店是性玩具店,店铺装簧幽雅,粉红色的墙壁,西洋大灯罩透射出柔和的光线。人站在其中,会有虚幻的感觉。似乎置身于电影的镜头里,期待在十分钟之后,我们会清醒过来。
   谢谢您光顾,还望多来。女老板色眯眯说道。
   谢谢您的折扣。我会介绍给别的女伴,叫她们使用这个法国出产的。真的很棒!那个女顾客也色眯眯地说,之后,将她买的性玩具装进名牌黑色手袋里。
   您好,需要什么款式的呢?女老板在问我。
   我说,什么款式的都不要。这和网络恋人有什么区别?
   什么是网络恋人啊?女顾客转身问我。
   哦,这比网络恋人要真实得多!它是实际的,让你得到肉体的快乐!女老板似乎听懂了我的话。
   是真的吗?我心想:如果有效,那我还坐在上层巴士上幻想我们一起洗澡,一起亲热干嘛呀?这不是更直接吗?
   其实,我一看她们手上的性玩具,心里突然油生一阵酸楚。原来人肉体的孤独也如此可怕。
   我想,那个我爱过的人此时是否远在蒙古包里享受着两个正常人的快乐生活?他们才是天生一对的恋人,因为,他们的形体相似,语言相似,他们都是蒙古人。而我不是。哪怕他们都是吃泥土的蚂蚁,也比使用性玩具的女顾客幸福得多。
   我道了谢。我说太贵了。
   我的眼泪终于在吵杂的闹市中被迫落了下来。在烟气缭绕的深水埠,我看到的这些站立在街角的人影,她们的表情呆滞,笑容虚假。然而,她们的声音有点像午夜手指敲打键盘发出的声响,真实而虚幻。因为爱他,我时时刻刻都在忍受着思念的疼痛。
   她们虚假的笑容也都是真实的,像蚂蚁喜欢钻进泥土里一样真实。
   尽管,他说他从来没爱过我,可是,此时此刻,我的心里仍然有窗口上温馨的灯影晃动,它或许就是姥爷笔下的星星和香草了。
   
   
   2006-9-17 SAND BEA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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