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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不寐,我想领你回家!

任不寐,我想领你回家!

   不寐君:

   一

   两函皆读,颇为欣慰。看来你的“抗打抗压”能力比我日前估计的要高些,似乎没受啥内伤,且在大棒交加之后仍以我为友,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但是,有些问题仍不得不说。不说,对你、对儒学、对你我的读者,都不是负责任的态度。

   “朋友有过,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这是儒要交友原则。但我们之间的争论,并非谁犯了什么过错,而是涉及中西文化义理的大问题,纵被我暂时坎陷的友情又让你大度填满,我仍要实话直说,听凭裁决。你说,“朋友和弟兄不一定非得吹吹拍拍虚头巴脑才能做的”,很对,但还应该更进一步:朋友和弟兄绝不能吹吹拍拍虚头巴脑。特别是涉及“真理”、信仰和原则问题的时候,夸也好骂也好,一定要真刀实枪,做到夸非吹拍,一切“唯心”,骂有根据,一切唯真!

   从来信提及的几个问题看,我不得不指出,你仍不了解我,也不尊重你自己。你曾问我大函可否公开?当然可以。只是希望你论理时直接凶猛些,不要避重就轻王顾左右,不要弃质取文客气十足,那才是真的尊重。我还提醒你:相信你独自面对上帝时虽然谦卑但不会有任何“客气”。

   古人云:求道若渴,闻道如伤,唯道是从,行道自任。“今之学者”则异于是,说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惜名若金,闻批如伤,唯己是重,以术自立",谅不冤枉。你在与我对话时,以任之心度枭之腹,只把我看成了一个庸俗猥琐的“今之学者”,而未能视我为一个“追求真理苦读经典亦痴亦呆”的真人,一个只重义理不及其它、只要里子不要面子的“道士”。刚才在枭文后看到一句跟帖:“东海一枭追求真理苦读经典亦痴亦呆自恋过度成傻逼。”我觉得这个网友比你更懂我呢(当然他含恶意,也非真懂,如“自恋过度”云云)。

   你以为我“急”了是因为你“一下子就把你的儒学水平贬得那样低,要是我也要急的。”牛头不对马嘴。是你对儒学理解太过肤浅、贬斥太过无理,才“让我痛苦让我忧”:著名自由知识分子尚且如此,况他人乎。你贬低的是精深广大的中华文化,是中华文化智慧普适之价值观、人生观和宇宙观,是人生正道、社会公道、政治常道、心灵至道、自然宇宙之大道。

   至于我个人,原是志在千古的,“荣辱于余亦何有”,一时的苟誉苟毁,于余影响亦何有?我一己荣辱与儒学兴衰不可混为一谈,我水平高低与儒学优劣更是两回事。你就是把我个人捧上天去,凭你对儒学和中华文化的恶劣态度,也难逃枭“灭”!

   二

   你为文及来函常离“道”万里,不论是王顾左右而言它还是有意摆出阿Q鲁迅姿态,都说明你人不在“道上”,心不在“家里”。你只用一句“我对国学说过的一些狠话也可以更为理性一些”就巧妙地避开了我两篇枭文中对你关于儒学认识的严肃尖锐批评。虽然大函中表示“你这次批评不是针对我的,而是针对基督教的,我想我也许应该为你的批评为我们的信仰说几句话。”却并未说出什么站得住脚的话以增添“上帝的荣耀”(当然,真理信仰到了最高处是不可言的,那是另一层面的问题)。

   你下面这一段话,不仅任意妄测乱解儒家性善观,也是对包括你自己在内的所有人性的贬低和侮辱。你说:

   [也许可以勉强地借用你的“君子小人”这个概念,对于基督徒来说,我们自己就是“小人”,但只有神是“君子”。我妄测儒家的圣人君子说,是不是容易导致“我是君子别人是小人”这种文化后果。我的观点是,儒家的“性善”是指自己的,“性恶”是指别人的(至少现实后果如此,我说你的文章一一印证了这一点,你又要跳了)。而基督教的“性善”是指神的,“性恶”是指自己的。]

   对于基督徒来说,“自己是小人,只有神是君子”这句话只对了一半,基督教是把所有人皆视为先天的小人罪人的,基督教的“性恶”是包括所有人类的。儒家主流性善观则认为,善性乃人所特有,乃人与禽兽的本质区别所在。尽管儒家承认,如果缺乏有效制约,生理之性食色之欲很容易泛滥过度,但人欲私心等生理之性和仁义礼智等道德之性一样,本身都是先天至善的“天命之性”(这是我比孟说进进一步的地方。孟子是不把生理之性视为性的,详枭文《一言性善发天心!》)。人性的本然之善,乃是一切道德的内在依据,是君子人格和王道政治的人性基础,是人格尊严和人类互信互助自由平等的内在基础。

   你说,“我比你说的还要坏,而且更多的黑暗、狭隘、无耻、骄傲等等,你不可能知道的,但我比你更清楚我自己有多坏,而我所信仰的神又比我更清楚。”足见坦诚和谦虚,但无论你真的多坏,我仍然坚信你本性不坏(当然还坚信你绝不象你自谦说的那么不堪),这是我与你“信仰的神”的不同所在。正如枭诗所写:

   “我听见/有的人喉咙发出的是犬吠/我闻见/有的人鼻孔喷出的是驴屁/我看见/有的人袖子露出的是鸡爪/有的人嘴唇露出的是狼牙/有的人脸不见了/有的人心不见了/既使还在/有的比铁石更硬/有的比烂泥更烂/有的比所有的黑更黑/但我再往里面看/每颗心其实都在/每颗心最深处/都有着一样的/柔软纯净和鲜红/最好的人和最坏的人都一样/无一例外/我看见那个坏事做绝了的老恶棍/与另一个坏事干大了的大人物/某个夜晚/一个在监狱的小号里/一个在二奶的甜鼾中/不约而同地捧起/丢失已久的月亮/泪流满面”(《一样的柔软纯净和鲜红》)。

   人虽性善,但如缺乏道德自律和制度约束,难免自私逾度、欲望放纵,以致“犯分乱性”、“偏险悖乱”。所以我的文章批评别人,“印证”不出儒家“性善是指自己的性恶是指别人的”的结论。恰恰相反,我不惜得罪人批评他人的“恶”,不惜得罪党批判制度的“恶”,体现的恰是一种大善。把儒学正常应在的位置告诉迷昧的世人和后人,则是对自己的文化历史责任的当仁不让。

   三

   在“道”的层面(具体什么"道",属于哪一类,知识学问乎,思想观点乎,真相真理乎,政治社会乎,宗教信仰乎,修心养性乎长生久视乎,因人因时而异。这里指你信仰的基教教义),你真认为自己是对的,就应有护“道”的勇气,把许多不必要的顾忌和客气抛开。如果发现自已认错了庙拜错了神,则应勇于改过,及时修正。信道不笃,不如不信,略有不诚,便是对自已的心灵、也是对你的上帝的亵渎。这里来不得有一点点虚伪敷衍。

   传统派自由派知识分子都很少真正的“道士”。数年以来,几乎凡受到我批评的同道,他们公开或私下的回答无不是离题万里的,说什么的都有,叙交情,论动机,说利弊,忧误会,议小德…,就是无人真的在乎谁的义理更“真”更义更正,更合乎生命需要、社会公益,更合乎人道天道,少有人谈到我批得对不对(更无人认错),少有人对真理、对社会、对自己的信仰和性灵负责。

   用世俗标准看,你已相当“宽宏”和优秀了。象黄喝楼主,比起你来就差得很远。面对我有理有据的批评及驳斥,他的反应是纯情绪化的且越来越阿q乃至下流,真乃朽木不可雕矣!长期持久地奉持那种性恶论的皮毛以及被肤浅错误地理解的个人主义、自由主义,一些美好的品质得不到滋润和培养,人的天性会受到潜在的戕残,遂会逐渐变得心胸浅狭、思维混乱、性情凉薄乃至恶性大发,患上枭文《性恶论的肤浅和余弊及其对民主事业的危害》所诊断的“性恶论综合症”,黄喝楼主就是典型的病例。

   凭你之智,我不相信基教能永远地安顿你的心,究竟地安立你的生命,虽然那是一大正教。你说我“对基督教的理解是有一定深度的”,不错,但你对我的“深度”估计仍估计不足。我夙怀鸿愿要贯通古今打通中西,对西学和基教也颇下了些研习功夫,很早就发现基督教义天人隔离,矛盾多有,不象佛教和儒学彻上彻下的圆融。哪怕基督重来,一些义理也难真正自圆自恰。一些基督徒、神学家及中西二三流学者强行补漏,不值智者一笑。我不相信你看不出来。

   兹不详论。这里只想告诉你,中民之性戓许需要那样的信仰——“若没有这样的信仰,会做得更坏。”但你不当如此。有缘闻几声棒喝,对高智商者不无好处,小吃一惊也算收获嘛。但愿你终有大觉悟的一天。我有厚望焉。当然我也知道,由于人类习气的意必固我”和贡高我慢,人们往往错把杭州作汴州,目前想把你带回家或让你跟我回家,很难。

   你说“我觉前不久几次通信中,我应意识到自己对人对你的亏欠。不知道我因此能为你做些什么。”又客气了。要说亏欠,是我亏欠你也亏欠这个世界的。我借你下棒,就是对你及这世界的一种弥补。讲一个公案你听:

   翠岩夏末示众云:“一夏以来,为兄弟说话,看翠岩眉毛在么?”保福云:“作贼人心虚。”长庆云:“生也。”云门云:“关。”(《碧岩录》)

   知道保福何以说翠岩“作贼人心虚”么?那是说翠岩大师为众生也为自己惶惶啊。翠岩之问则带自嘲的味道:我一夏以来不停地说话,泄了太多天机,太多历史和宇宙的消息,为了你们,眉毛都要掉光了。所以云门说:关!意思是把口关紧吧,别再说了。

   我象“作贼人心虚”的翠岩和尚,“说一声性和天道,满面惭惶”啊。但我不会“关”口,因为我欠了这世界的,掉几根眉毛算什么。王阳明每论世道,便谓自家有愧。然也。

   四

   你认为“网络上的哗众取宠实在浪费时间,无论博得那些赞美,还是回骂,实在是一点儿都不值得,一点价值都没有。”这我赞成,虽然说得绝对了点。哗众未必皆为取宠,网络也算一个弘道平台吧。你接下去说“这种电子鸦片会毁了人的德性、心智和才华,甚至亲情,朋友和事业。”未必。“BBS”不过一种工具而已。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对庸众戓许如此,但具有传统“内功”者别说电子鸦片,对任何荣华富贵物欲色欲都不会上瘾,不会受其“役”任其“毁”。另外,真人真理真道未必在学院,在当代中国,真人真理真道肯定不在学院而在江湖,不要太小看了这片网江湖。

   来信中另有些观点我赞成,如“余王拒郭不对,但他们仍然是很优秀的知识分子”等。但从根本上看,我们之间的境界和距离还差得很远。境界大异,对许多问题的看法自然大异。比如你说要警惕一种圣人思维的不宽容“根据厉害算计远近亲疏大小贵贱进行有选择的伪公正与伪宽容”云云,对儒家的恕道和“有差等”的爱缺乏了解,把圣人思维等同于完美主义思维了。

   又如说我对杜导斌不厚道。你说“导斌这几年很不容易,生活上的压力很大”,足见你对同道爱心广博,但生活问题与思想批判完全两回事。“这几年很不容易,生活上的压力很大”并非诋毁儒学的通行证,以此为由认为我不应反驳,是毫无道理的(尽管我自知反驳他并不值得)。儒学比导斌更不容易。秦汉以来,儒学越到封建社会(姑借此说)后期越不容易,近百年年更是特别极端地不容易,受到的压力之大、迫害之重、摧残之深都是空前的。按你的逻辑,儒家今后可以胡说八道而不允许任何正常批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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