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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囚们(一 “孙女”)

   
   
    “上马街”是山西省太原市中心的一条街。那条街的24号看上去跟别门排号位没什么不同:搭拉着脸,圪挤在中国特有的尘埃与喧嚣中。我每天路过那条街,偶尔穿过那条街,可是从来不知道那条街是“上马街”,也不知道它有一个第24号。
    直到一天深夜我突然被押到那条街,带入第24号,成了里面的人。
    知道那条街的24号是什么地方的时候,已经不能再出来。我祗是枯坐着,望着窗外想:我曾经如何自由地路过这条街偶尔穿过这条街,每天!我曾经多么愚蠢地不觉察在那个年代和国度,那是一种过于奢侈的幸福。

    上马街的24号与众不同:铁门七道、围墙数层、电网配置、警戒森严,是太原的监狱和看守所。因为我後来从里边出来了,所以敢于认为当初我的啷铛入狱是一种幸运,虽然它令人心惊胆战。我从此终于悟得:行动的自由甚至高于思想的自由。平凡的狱外生活多么宝贵。而且,记忆里从此有了一块地盘,专门放置我过去未曾与伍的女人们。她们是与我同监的女刑事犯。这些女人后来时而在下意识里参与我对生活的感受,对事物的判断,纠正我的愚蠢,显示我的偏狭。她们的存在和经验,差不多是对我所接受的“党文化”教育的最后的一击。
   
   
   一,孙女
   
   “孙女”那年二十六、七岁。瘦长身材,鹅蛋形的脸上一双眉毛极细,而且出人意料地高挑着。这双眉使她面庞上其他任何部件都成了摆设。眉毛就是她的禀性:敏感、高傲、不驯。
    她有两件事值得一提:一,她是中国四大家族之一宋氏家族的大公子宋子文的家庭教师的孙女。二,她身上烟头烫伤的疤痕累累。
    前一件事,虽然陈述中的“的”已足够多,虽然她不能选择,她还是为此付出了足够的代价:她的懂五国文字的父亲,即宋子文家庭教师的儿子,在“我党”的天下才非所用,当的是一家小电影院的经理。而且,官没作大,人先死了。按他的出身,他肯定后半生不得好活。也不得好死。身后留下这么一个女儿,在这世上没章法地乱闯,又闯到共产党的监狱里来了。
    后一件事,身上的烟头烧伤疤,是派出所的警察审讯她时用的刑,她也无法避免。
    如果为了如今蹲大狱、吃猪食她有什么好检讨的话,她唯一的检讨是:她已婚。她“嫁了一个不争气的男人。”她的男人倒卖汽车,据说这是违法行为。而她为此受丈夫牵连,这也是违法行为。不仅受牵连,还遭刑讯逼供,这更是违法行为。
    其实,孙女的丈夫比起那些从中央到地方、从公安到军队走私倒卖汽车的官倒、警倒、军倒来,连个“小巫”都算不上。孙女身上书香门第气息全无,但她爷爷的遗传基因肯定仍在。她清醒得不象是她现在的那个阶层的人。她经常愤愤不平地可着嗓门叫:“上头那些王八蛋不比谁贪污腐化?!干的坏事不比谁多?!可是你看看----”,她指这囚室一堆布衣人,“抓的,判的,全都是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共产党,哼!早就该垮台了!”
    我进来时,看守横着鼻子警告我说:不许我散布反革命言论!看来反革命言论根本无须我散布。
   
    孙女的清醒和觉悟并不妨碍她时时痛悔自己嫁了一个倒楣蛋儿男人。我进来第二天洗澡时,就被她遍布上身的图钉般大小的疤痕烫得不能言语。同时心里无数次地为她的男人与她同床时的勇气而惊叹。
    孙女羡慕地看看和她比肩而立的我,细眉箭似地往上一挑,咬牙切齿地挨着个儿,将那些对她施虐的警察骂了个狗血淋头。之后,喘口气,又将两道细眉向上一挑,说:
    “等着吧!我出去了,第一件事,就是和他离婚!”
    “谁?”我以为她嫁了一个警察。
    她把毛巾往盆里一摔,说:“我男人!”
   
   (待续。原载《民主中国》1995年9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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