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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自由与崇高----读北明的《告别阳光---八九囚禁纪实》
·路標——劉賓雁的遺産(註)
【音响与视频】
·中国的大雁,中国的十字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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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囚们(四 “假小子”)

   
    “假小子”是唯一比我后进来,比我先出去的一个。她是刑事拘留,一进来就知道自己关十五天。而且熟门熟路走进来,在看守监视下,先把墙上贴着的“监规”滚瓜烂熟的背了三遍。看守一走,她把自己带来的包往床下一扔,然后跟大伙打招呼:
    “嗨!姐们儿好!嗨嗨嗨!看啥?跟你们不一样?”
    她径自在地上转一圈,又问:“该来热水了吧?咱哥们儿都快他妈的热死啦!”
    这家伙是真正“二进宫”。

    她犯的那事儿,说偷不是偷,说抢不是抢,确切地说,可能叫“讹”:她从什么地方弄了一些过期的或不过期的针药,拿着针药盒在繁华的商业区走路。走着走着,瞅个机会,朝对面来的人撞过去,药盒落地,针药摔得粉碎。她的功夫就来了:
    嚎啕大哭,或雷霆大怒(视对方的反应而定),说是她妈或她爸病得快死了,好不容易走后门,送礼、磕头、倾家荡产,弄了这么一盒救命的高级针药,救命的高级针药啊……。她并不是总能成功,弄糟了,被人识破,告了警察,就得进来住一阵子。
    不过,她说,她不讹穷人、好人的钱。
    假小子进来没两天,就爱上了胖胖。无论多饿多馋,她也要将自己的一份饭分出一些来给胖胖。监狱里除了吃喝拉撒睡,连“风”都不放,没有什么机会让假小子热恋,於是,她常常扳住胖胖对她表白、发誓:“胖胖,你说,你有没有男朋友?你说呀!好,你不说,我说”,她挺认真:
    “告诉你,我没有男朋友。我出去以後也绝对不找男朋友,我等着你,肯定等你,你听见啦?”
    逢这时,胖胖就歪着头,叽叽咯咯笑。
    有一次,假小子故计重演,说得胖胖烦了,胖胖就说:
    “你有没有男朋友跟我有啥关系呢?”
    这反应让假小子几秒钟说不出话,她的五官渐渐挪了位,继而伸出手,狠狠打了胖胖一个耳光。
    胖胖的自卑似乎与生俱来,她连反抗的意识都没有,捂住脸,抽噎起来。
    假小子平时吃完饭不洗自己的碗,起床后不叠自己的被。巴掌大的空间,她将自己的东西扔得满世界。夜间三分之一的人必须睡地铺,她随时随地往地下乱吐痰。她出口骂人,动辄横眉竖目,号子里人都怕她三分。这会儿,有人上前劝胖胖,没人出来指责她。
    我说话了,我没客气:
    “你太过分了吧?你有本事,找关咱们的警察去论理。你厉害,把巴掌往看守脸上甩。你欺负胖胖,算什麽能耐?!”
    胖胖哭出了声,人们突然开始附和我的指责。
    我说,“你不该道歉吗?”
    假小子要不是畏于众怒,就是心疼胖胖,她“嗷”了一声,扑上去搂住胖胖又亲又摇,“我错了。我不对。还不行?还不行?别哭了。别哭了。还哭?你再哭?你再哭?我,我又要打你了呀!”
   
    假小子二十二岁,留发极短,穿很肥的军裤,套一双军用球鞋。她永远含胸勾背,手插裤兜,一脸的鄙夷不屑。虽然举止男性化,她从形体到长相却是我认识的最漂亮的女人。且不论她极标致的五官,她那笔直纤长的一双腿,就令号子里所有人羡嫉。孙女有一次撇着嘴悄悄对我说,“她没有胸,”这个发现很让孙女得意。
    假小子一进来就嚷着要洗澡。可是,一个礼拜过去,她也没正式洗过。这个凡事不吝的女子唯一害羞的事,居然是和大家一样脱光了衣服洗澡。无论多别扭,她总是穿着上衣,用湿毛巾在里面擦来擦去。最热时,所有人穿乳罩,她仍然捂着衣衫,含着胸,忍着。她似乎以自己的平胸为耻。可是,当一个令人窒息的闷热的下午,她突然和大家一样脱得精光,背过身去擦洗时,孙女第一个发现,她的乳房不仅满,而且结实。孙女差不多惊呼起来:“哎呀,她小子原来不是平胸啊!”假小子惊慌失措,羞得满脸通红,一把抓过上衣就往湿漉漉的身上套。
    原来她引以为耻的竟是自己漂亮的乳房。
    孙女还没完,抓住假小子审问:
    “你老实坦白,你真的没有男朋友?”孙女觉得,面前这样一个十全十美的女子没有男人喜欢,是不可思议的。
    “我没有,真格的!”假小子指天发誓。又转过身,对着胖胖:“胖胖,我从来就没有过男朋友!你要不信,我现在就死给你看!”说着,牙咬得嘣嘣响,满屋转着找武器。
    胖胖慌忙表示“我信!我信!谁说我不信啦!”
    假小子差不多要给胖胖跪下了,她一把抓住她的情人胖胖:“就是!胖胖,你得信我。”松口气,又说,“胖胖,告诉你,我不喜欢男人。”
   
    我好奇地观察着假小子,越来越觉得不可思议:她平常总爱搂着胖胖,不时地亲吻胖胖。有时候,她说,“胖胖,你亲亲我!亲亲,就一下!”胖胖被她折腾的无奈,就敷衍了事地凑过去亲她一下。可是假小子不满足,她要的是嘴对嘴的接吻!有两次,她居然抱住胖胖说,“胖胖,让我吃吃你的奶。”说着,就把头埋下去,掀胖胖的背心。
    假小子睡觉当然要挨着胖胖,搂着胖胖,摸着胖胖。胖胖被她骚扰得烦不胜烦,有时候就说“讨厌!”说完了还是无可奈何,就由她去。
    胖胖从小缺少被爱,她没有理由拒绝一个喜欢她的人。不过那次挨打的当天晚上,胖胖坚决拒绝和假小子挨着睡。大通铺两头靠墙,假小子抱着被子走过来,胖胖就抱着被子走去。假小子抱着被子走过去,胖胖就抱着被子走过来。胖胖撅着嘴,假小子央乞着,俩人跳着脚,在已经躺下的人身上,来回来去折腾了几个回合。最後,假小子作罢,二人终於“分居”。
    一夜相安无事。
    不料,次日晨,我被一个叫做“秦大姐”的囚徒“吃吃”的笑声吵醒。我迷迷糊糊问,大早上没到起床时间,有什麽好笑的?秦大姐把我拽起来,指着让我看。我一看,哭笑不得,直要反胃:
    假小子自己的铺位空着,她又跟胖胖睡在一起了。不仅睡在一起,而且她公然趴在胖胖身上,手摸着胖胖的乳房,嘴吻着胖胖的另一个乳房。睡得正香。
   
    同性恋这个概念在我囚友的日常用语中,几乎是不存在的。我自己对之也是一知半解。假小子对自己更是未必了然。不过,那时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同性恋了。幸亏她关的时间不长,号子里什麽事也没有发生。
   
   
   (待续。原载《民主中国》1995年9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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