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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囚们(三 “胖胖”)

   

    胖胖八九年十八岁。稚气十足。一笑,嘴边两个小酒窝,很甜。一哭,嘴边两个小酒窝还在,仍很甜。目光纯得令人心疼。她从不高声说话,吃饭绝对专心致致,耳目鼻舌口手心统统埋在饭里,雷打不动。

    她居然跟我一样,因参加八九民运而入狱。这有点不可思议。

    可是如果她入狱的原因不是跟我一样而是跟这里的其他人一样,就更不可思议。

    她之“参与”八九民运,不过是跟着友人一起,在队伍里高高兴兴游了一回行。参加游行的学生市民众达数十万。她加在其中,甚至大学生都不是。她没有任何背景,更与“组织者”、“策划者”不沾边。她怎么就进来了?

    问她,“进来后,审你了吗?”

    她说,“审了。”

    问她,“审了几次?”

    她说,“一共两三次。”

    问她,“审你什么?”

    她说,“问我为什么要游行?”

    “还问什么?”

    “喊什么口号。”

    “还有呢?”

    “没有了。”

    “没有了吗?”

    “是没有了呀。”

    之后,就不提审了,也没人管了。

    看来她确是因游行被捕的。不过这仍然不可思议。抓谁不行?偏偏抓这么个纯情少女?

   

    后来,因为一个偶然的原因,我知道了胖胖是公安局“按图索骥”的结果。“图”是他们录制的太原八九民运的实况,游行队伍中,有胖胖一个特写镜头:她高举手臂,呼喊“打倒官倒”。

    不久后,北京一开枪,山西就抓人,胖胖就进来了。我入狱时,胖胖已在里面呆了二十天。她对公安局的“图”一无所知。

   

    有一天,第二个号子里的一名新进来的犯人在院子水池边接凉水,适逢胖胖去倒脏水,于是,在六监唯一的水池边发生了下边一段对话----

    新犯人:“咿?你?是你呀。我认识你。”

    胖胖:“……你,认识我?哎呀,我想不起你是谁了。”胖胖的朋友圈子里,绝无可能有入狱的这种。

    “你当然不认识我。可是我前两天才从电视上认识你。”

    “电视?”胖胖摇头,这人肯定弄错了。

    “就是你嘛。前两天电视台放平息反革命暴乱的节目,里边有你哩!可大的镜头哩!你是不是叫那个那个……孙莉莉?”这人记性不差。

    “电视,我……”胖胖嘴半张,盆里的水流了一地。

    “你喊口号,打倒官倒,对吧?”

    “……”

    “你看你多败兴,刚刚出去又进来咧,二进宫咧!”

    “啥?”

    “你不是给判了两年刚满,刚出去?你看你这娃,长得这么喜人,咋就这么不简单哩?人家电视上说你是刑满释放的少年犯哩!……你咋啦?咳!有啥?你看我,不是也是个社会渣滓,不是也进来咧!”

    胖胖将一盆凉水好好端进囚室。之后,她惶惶然,不知该做什么。脸色惨白,谁也不知道她怎么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哭出来。一边哭,一边说:

    “我不是劳教犯!我从来也没判过刑!我就没犯过法!我没进过监狱!我,我,我一直在幼师(幼儿师范学校)上学,刚毕业,就到幼儿院上班了,第一个月的工资才给了我姥爷!我没进过劳改监狱,我不是少年犯!我,你们可以去问,去问就知道了呀!”她泣不成声。

    想必有了胖胖这样的“刑满释放分子”、“社会渣滓”,八九年的民主诉求就证明是一场动乱、暴乱了,镇压就有理由了。

   

    胖胖濒于精神崩溃的边缘。成为电视明星的消息对她的刺激不亚于她这次被抓。她不怎么哭了。也不笑。也不说话,整日整日更加专心地吃饭、睡觉、洗涮、发呆。

    一个平常的上午,胖胖突然又被提审了。不是在审讯室,是就近在看守办公室。这一回,没问她游行的事,也没问她喊了什么口号,问她“近来对自己的反革命动乱行为有什么反省?以后还敢不敢?”

    胖胖连忙表态:“反省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胖胖回来后,孙女预言说:等着吧,马上要放你回家了。

    全号子人都同意这个预言。

    胖胖却仍然没让她脸上的小酒窝再现。她好象更加忧郁了。

    终于有一天,她问我,“怎么样就能上五台山当尼姑?”这问题我在数年前也想过,也问过。

    我说,“心要诚。”

    她点点头,一点不犹豫。

    我说,“不回头,不半途而废。”

    她又点头,又问,“这就行了吗?”

    我说,“要所在单位开介绍信。”

    胖胖说,“我没有单位了,我不敢回去了。”

    我说,“街道开也行。”

    胖胖仍然摇头,说,“我没有街道,我不敢回去了,我没脸见人。”

    “那么,家长证明也许也行。”

    胖胖竟然还是摇头:“我,我没有家。”

    她举起手臂,手腕上,有三个和孙女身上一样伤的疤,是她的生母用烟头烧的。胖胖从小就被送回农村老家并在那里长大。事实上,她早已被父母抛弃了。祗有一个外祖父与她相依为命。

   

    我被押解到北京之前,胖胖孙莉莉在认真考虑她重返社会后的去处,可是她一筹莫展。我没有办法在说教中,使这个幼稚的女孩明白,她的经历和官方的宣传并不代表正确的价值观念;如果投票,整个世界的大多数会支持她而反对中国当局。

    我从北京释放归来,去上马街24号监狱给我的囚友们送东西时,一个狱卒告诉我,孙莉莉没有被释放,“她被判处两年徒刑,她正在劳改农场服刑。”

    这样一来,官方所谓“社会渣滓”、“劳教犯”之说,就“言之有据”了。这样也好,胖胖暂时不必发愁当尼姑的事儿了。

    她连当尼姑的资格都没有了。

   

    (待续。原载《民主中国》1995年9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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