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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囚们(二 “川姑”)

   

    川姑是四川人。1989年二十岁。生有二子,嫁有二夫。一个男人在南方她的家乡,另一个在北方的石家庄。她被迫嫁给南方的丈夫,日子过的没精打采。就跑了。在北方谋生中遇上另一男人,情投意合,就嫁给了他。川姑就此摆脱中国大陆人生的所有束缚:没有户口,没有结婚证,没有档案,没有组织、单位,没有身份证,没有粮油供应证,当然也没有固定收入。她真格的一无所有,逍遥得似神仙。娃娃一出生,邻居们认可了这门亲事,等到第二个娃娃出生时,邻居们干脆不记得她是“黑人”这回事了。

    一日,她到太原倒买卖,住在某旅馆。在餐厅被一个强人盯上了。这人竟敢半夜闯入她的房间对她非礼。她怒不可遏,趁次日早饭时间,溜进那男人房间偷走了他的两千元人民币,以做报复。她认为她和那强人至此打了个平手,大不了那人发现钱丢了再来找她算帐。她料定他不敢报案,否则她就告他强奸罪。

    她犹豫片刻,决定吃过早饭再脱身。在餐厅里,她被捕了,顺顺当当进了局子。

    赃款已退还,人却关着不审也不放。她不敢抗辩,甚至不敢说出自己的身份。重婚罪,自知不经查。从进来那日起她就打定主意:忍。初以为大不了拘留,十五天;继以为顶多不过拘役,三个月。三个月过去不见动静。那么是半年?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半年过去仍无人问津,她几乎没怎么进过审讯室。那日她从家出门时,大儿子三岁半,说妈妈你回来给我买一个玩具汽车。小儿子不到两岁,搂着她脖子不撒手。她跟男人说,她一、两个星期倒完了生意就返回。说完就走了。一去不复返。七八个月过去了,还是不放人,也不审讯,看来连判刑都遥遥无期,不可企望。她咬住牙关,往一年上打主意。谁知一年过去,什么都没改变。好象她被遗忘了。

    公安局会遗忘她吗?那个强奸她的男人跟公安局是什么关系?给了警察多少钱?她不懂她有申诉的权利,至少,她应该是能够催问的。她祗是问来回经过囚室的看守她的案子怎么了。看守的回答从来都是“不知道!”

    八九年七月,我作为政治犯被关押进太原上马街监狱第六监第一个号子时,川姑已在里头关了一年半。无论白天黑夜吃饭洗涮闲忙,她都会冷不丁冒出一句永远同样的话:

    “我怎么就没走呢?”

    她说的是一年半前,她怎么就决定吃完早饭再走人那事。

    川姑不爱说话爱唱歌。唱歌祗唱一首---“风筝”:

    “又是今年三月三,星星挂满天。望着墙脚糊好的风筝不觉亮了天。抓把泥土试试风,放开长长的线,风筝带这甜蜜的微笑和白云去作伴。啦啦……”

   一边唱,一边啃着吃饭时舍不得吃完的窝头,将胖脚塞进别人的拖鞋,在号子里的弹丸之地上扭呀扭。

    一日,她扭着扭着,突然歌声失控,人一头栽到床上,嚎啕大哭。窝头被她捏得粉碎,她用自己的拳头拼命捶打自己的脸,同时将头猛力往墙上撞。直到鼻青脸肿,血迹斑斑。没有人能拉的住她。

    那一次,她引发了全号子的人失声痛哭。

   

    川姑被自己打得头破血流的第二天,电话铃响了。是我们囚室隔壁看守办公室的电话。这意味着有人要从这里出去,或从外边进来。

    对于所有的囚徒来说,无论出去人还是进来人都值得兴奋。出去,号子里腾出一块空间,宽松一些。进来,多了一个供观赏、猜测、议论、研究的对象,调济乏味的生活。无论她分到哪一个号子都没关系,反正她得在规定的时间出来接水、上厕所、打饭、晾衣服。届时,其他个各号子的铁窗就会扒满脑袋,挤满眼睛。身高体重年龄相貌姿态表情身份职业?杀人偷窃卖淫抢劫冤枉?二进宫(第二次进来)三进宫四进宫?连续几天,每个号子会因有了话题而秩序井然。且不说是新犯人,就是晃进来一头猪,也照样会受到如此待遇。

    电话铃声中,我们号子里一位动作迅速者立即窜到窗口,扒住铁拦往办公室伸耳朵。“呀呀,放人……哎?不是……呀!就是啦,放人!”

    “谁?”差不多一齐问。

    “没听清。”

    号子里立时鸦雀无声。

    上马街24号内,设有八、九个监,四、五十个号子,关押着二百多名“人犯”。四分之一是拘留,四分之三是“收容审查”。这里的被收审者,许多超过了三个月的期限,其中一些由于长期关押,不仅被社会遗忘,而且有被公安局遗忘之虞。祗要破不了案,没有证据,或仅仅有嫌疑,或给行贿者开后门,就将无限期收审。被收审者没有任何权力:不能放风,不能劳动,不能与亲属通信,不能请律师和申诉。因为你连犯人都不是。街上值勤的公安警察常常这样威胁那些流氓小偷:“拘留?美得你!判刑你都不够!----收审!里边呆着去吧你就!”无论收审多久,都有可能随时判刑劳改。也有可能因号子关押人员过多,怕犯人闹事,或办案人员突然想起你来,觉得可以让你出去了而放你一条生路。这一次放人,好运轮到哪个号子?轮到了谁? 紧张中就听见办公室的门开了,看守的脚步声声走近。居然就停在了我们的号子门前。唏哩哗啦开铁锁,然后哐当一声铁门大开----看守立于门前,木着脸,扫视一遍号子里齐刷刷站起来急切的囚犯们,张嘴念了一个人的名字。

    是川姑。

    川姑认为自己没听清楚,确证道:“是我?”她指着自己青肿的脸。

    “就是你。收拾一下出来。”

    “出来,去哪儿?”她还是不信,瞪着眼睛问。

    “回家。”

    不能不信了。一年半多了,那强奸犯的后门早该也开到头了。

    川姑一定心跳加剧。她的手在大通铺上乱抓挠,不知从何收拾起。

    其实既然她来时打定主意不告诉家属,也就没什么人给她送监狱要用的被褥、衣物。她连一双拖鞋、一把梳子都没有,她没啥子好收拾的。走人就行了。

    可她还是两手乱比划,说:“我走了我还来。我买吃的给你们送来。我肯定来!我,我要是不来给你们咱们这里边的人送东西我就不是人!你们等着,我保证!”川姑一年多半以来一直分享大伙的日用品,为了报答大伙,她每天早上起床后叠所有人的被子。号子里大部份人同情她。她对此念念不忘,从十五天的拘留期限起,就开始不断发誓,一旦出去,一定送吃的东西回来。川姑胖,饭量大,她最不满意的就是这里不仅吃的如同猪食,而且吃不饱。她比划着出了监,走了。

   

    铁门哐当一声复又关上。接连三天,我们想象川姑的归家旅程和进家门的情景,不胜感叹。

    不料第四日,号长“秦大姐”为看守擦完自行车,带回来一个消息令所有人扼腕长叹:川姑从这里出去不是回家,是去永济劳改农场服刑!她被判刑两年。

    在接下来几天的对川姑行程的新一轮想象中,我一直在嗟叹我的祖国法律无边:居然没有提审,就判了罪,就服刑去了。

   

    (待续。原载《民主中国》1995年9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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