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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岁月》(21)空望月儿明

   前两篇是“清华岁月”前,这一篇应当是“清华岁月”后了。
   
   七二年中,我和刘涛分手之后,她设法回了北京,我一个人留在了承德。承德地处燕山腹地,又是热河源头,是当年清朝皇帝的夏宫所在地。那可是一块风水宝地,北边林海茫茫、草原广袤,中间丘陵逶迤、绿水环绕,南部层峰叠翠、峡谷幽深。市区周围的山峦,属丹霞地貌,奇峰异石、鬼斧神工、浑然天成,有著名的棒槌山、双塔山等十大景观。避暑山庄号称世界上最大的皇家园林,集南北园林之精华,兼南秀北雄之韵美。烟雨楼、金山亭、狮子林,胜景荟萃。离宫外面,有小布达拉宫、行宫、大佛寺等外八庙,金碧辉煌、气势磅礴。承德是旅游、休闲的好地方,但却是我人生的沉潜处、伤心地。
   从七〇年到七八年,我在承德前后生活了八年。人生的二十四岁到三十二岁,本来应该是充满绚丽和璀璨,因为普遍的大环境、因为独特的个人境遇,在我却是一段晦暗的记忆。那八年当中,我先是在铁路车辆段当工人,后来在铁路中学当老师。当刘涛南下西去(承德在北京东北方向),留下我一人家徒四壁、冷冷清清,可说到了人生的最低谷。能给我精神安慰的,一是读书、二是收听来自太空的“靡靡之音”。
   

   你们听说过梁绍良和周友康吗?他们是我精神上的良师益友,也是美国之音的时事播音员。梁绍良的音色,不亚于中央台的夏青。收听他们播讲的时事经纬,是我一天生活中的大事。记得他们评论林彪事件后的中国社会,用“上层僵持着,中层瘫痪了,下层灰心了”来概括,我觉得言简意赅,说得极为准确。我也喜欢VOA的音乐节目。记得听过一首吉他曲“Aloha”,伴随着夏威夷海水的涛声,每一声叮咚都轻软地敲打着你的心。仿佛吉他歌手拨动的不是琴弦,而是你的心弦。我也喜欢美国的乡村音乐,那里有美国早期拓荒者艰难辛苦的吟唱,也有西部牛仔追逐绿草水源的高亢。对我来说,这都仿佛是从月宫里飘下来的仙乐。“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偶尔也能收听到苏联的广播,播音员浓重的俄罗斯腔,让人大倒胃口。后来我读到美国CIA关于对外宣传的条例,其中有一条是:流利地使用对方国家的语言是有效宣传的前提,因为任何人对借用他们的语言都会有反感。起码在这方面,美国人比俄国人更明白,也更有效。差不多二十年后,我在海外遇到中文流利的周友康,他还在VOA工作,这回是他和我面对面的访谈。我同他见面的第一句话是:嗨,久违了,老朋友。我还向他打听梁绍良,他说梁是老一辈的,已经退休了。
   
   在铁路上班,有一项福利是每年可以开一张回家探亲的免费车票。回到上海老家,依然十分落寞。那时候,万方还不满两岁。我母亲和两个妹妹,成天围着他转。我也插不上手,仿佛成为多余的人。一天,我皱着眉、低着头,百无聊赖地在家门口徘徊,突然听到一声惊喜的呼声:嗨,是万润南?我抬头看到一位漂亮MM,马上认出是高中的刘同学。当年的小姑娘,如今已是成熟的美少女。眉毛弯得像一轮新月,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薄云的晨星。她的美很古典,有点像……达.芬奇那幅著名的肖像画:蒙娜丽莎。她的眼神,同样的朦胧;她的笑,也同样的暧昧。我们其实是近邻,我家在瑞金路,她家在建国路,拐个弯就到了。她正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我们就站在马路边上聊了一会儿。她在一个国营厂当工人,那个年代,能留在上海,而且进国营厂,是难得的难得了。我简报了一些我的情况,她听了不胜唏嘘,也表达了真诚的关切。
   
   后来,她每天下班都来找我。先在我家里坐一会儿,礼貌地同我母亲打招呼,友好地同我两个妹妹寒暄,亲热地和万方逗乐。然后我就送她回家。我也礼貌地拜见了她的父母。她双亲都是广东人,长相也广东得典型,她却没有一点广东人的痕迹。那时候她身边不乏追求者,似乎她都不满意。有一次我听她母亲幽幽地说一句:唉,看来我家的小妹是非万不嫁了……
   
   有一天,她高兴地通知我,她父母要请我吃广东菜。那时候到饭店清客,似乎算是一件有点隆重的事情。席间,可以看出是她母亲当家,点菜、买单,全由她母亲作主。她父亲则像个老顽童,一会儿谈诗,一会儿对对联,一会儿又脑筋急转弯。“上海自来水来自海上”,这付上联我第一次就是从他那里听说的。他得意地说,这可是千古绝对。我略加思索,就对了一个“长春宽叶兰叶宽春长”,他大为称赞。他又出了一些智力测验题,我现在还记得的,有这样一道:有一个人赶着一群羊,过十道城门。每过一道城门,要向守门官缴出羊群的一半,守门官再退还一只给赶羊人。过了十道城门之后,赶羊人只剩下二只羊。问:原来这群羊有多少只?
   
   你答得上来吗?好好练练。年老的,可以用来考未来的女婿;年轻的,可以用来应付未来老丈的考试。
   
   那天饭后,她挎着我的胳膊,一直在外面压马路。她嘤嘤地柔声问:我“带得出”吗?“带得出”是上海话,意思是“出得了厅堂”。我说:当然,绰绰有余。她对我的回答似乎很满意。我们沿着肇家浜路的林荫大道,走了很久,也走的很远。一直走到十分旷野处,天上是一轮弯弯的新月,地下是一座废弃的古堡。她诉说着十年来对我的倾慕。啊,十年前,我们都是十五岁的少男少女。这方面,女孩子就是比傻小子开化得早。
   
   对她而言,也许是想了却那个从少女时代就开始编织的梦。但回到现实,放弃上海户口,到承德那个穷山沟去?在当时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这就注定了这段缘分只能是镜中花、水中月。当我孤身一人回到承德,那年的中秋特别难熬。离别时的月亮偏偏又圆又大,邻里的欢声笑语也让人心烦,VOA传来的“仙乐”也不能使人安宁,所以写了下面的东西。最后两句,本来想写的是:“盼来年佳节,床前明月照,并肩双影。”唉,还是现实一点,遂改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中秋
   
   明月当空,空望月儿明。
   燕山长、越水阔,
   隔不断、乡思情。
   蟾宫丝竹鸣,
   曲万阙、歌万里,
   终不及、家乡音,一声亲。
   天涯孤旅,
   中庭月色好,更添离恨。
   听邻里笑语,叹良辰好景,
   月下伶仃,倍思亲。
   
   不应有恨,
   合时缺、别时圆,月无心。
   有心人,成连理,
   又何待,月色清?
   清夜古垒边,
   曾记得,人似月,月如眉,
   目传情,诉痴心。
   十年倾心相慕,
   说不尽,无限柔情。
   惜柔情似水,
   流到肠断处,又成遗恨。
   
   (注)上次的“偏向绝处飞”,尽管我事先申明了自己不懂词律,还是有人不依不饶,把我狠狠嘲笑了一番。这回学了乖,就不说什么词牌了,且当我写了几个句子,请各位欣赏所写的意境,了解我青春岁月中的一段经历。

此文于2006年06月20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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